这个世间很少有人,能回过头来重新选择,从而避开那些摧心碎骨的经历。人们大都选择了他们难以到达终点的那条路。所以世间就有了许多无奈和残忍,就有了许多痛苦和哀伤!
秋梦选择了端木离恨,选择了幽竹山庄,也就选择了她的痛苦和哀伤。至于她生命的终点,注定是梦幻破碎后的无限黯然!
或许秋梦刺向六尘大师的那一剑,就是她深冥意识选择的结果。那个人是不是端木离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六尘大师阻扰她与端木离恨开始,那一剑就深植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一阴暗角落!
大多数人的一生,也是幸运的,因为至少都有选择的机会。而有一种人,他们从来没有选择。那根植于内心深处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驱使着他们,去寻觅一个又一个、似在非在的生命节点!
每一种结局的美好或痛苦,都是未知的。也正因为未知蕴藏着无数内心的希冀,才予以人伤痕满身,也要不断奔赴的动力。而风潇月却不一样,他时常莫名感知到,他的终点,似乎注定是血戮漫天!
风潇月无法选择,更无法回头。因为他最在意的那些人,都在这条唯一的路途上,不断落洒战血而一往无前!
风潇月一开始就发现了,秋梦和端木离恨身后,一直跟随的端木高原。现在的端木高原,只是一个腐朽不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偏偏就给风潇月一种莫名心悸又无法挥除的不安!
是什么地方不对?风潇月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风潇月的身体里,依然没有一滴血液流动。他斩出的那一刀,分开了生死相向的三个女人;也在那个时候,几乎耗费了他最后的几丝生机。
风潇月能活下来,是那头老牛喂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样如果风潇月知道的话,绝对会把苦水吐尽也停不下来的东西!
飞雪在有的人眼中,是冰寒无情的;而在另外的人眼中,是洁净无垢的;却很少有人,能领悦到飞雪那宁静无言的凄美。
从无尽天穹诞生的那刻起,它们就注定要奔赴苍茫的大地。甚至于来不及,对远去的风云道一声别离!
所以它们在坠落中孤独,在坠落中沉寂!
当有风的时候,雪花就开始了飞舞;萦绕无间的飞舞,是它们生命途中仅有的无声互诉;直到春来化为潺潺流溪,开启又一次的天涯浪迹!
它们在行途中静谧,最后在静谧中等待着归期!
风潇月就像一片雪花,在苦苦找寻着灵魂的归途。只有当他在风雪中,刻画那个女人魅惑的容颜时,才会驱散这无边寂寥的孤独!
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让本来忧伤的心绪,遇到一些更不愉快的事情。
风雪的天地,如果多了春日温暖的气息,那一定是极不正常的。要是忽然多出一方春意盎然的净土国度,那绝对更是无比诡异!
风潇月叹气,他面对的人,已经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超出这个世间,久远的认知了。
净土眠云,卧佛其上;极一真境,一檀和祥!
“公子无恙?”
“大师安好。”
“公子可有所悟?可否入这净土国度?”
“大师强人所难,非度不可度之俗人。”
“公子自非俗人。”
“大师亦非真佛。”
“公子似对贫僧,多有成见。”
“古刹无故囚弱女,怕是很多人,都会有成见。”
“本寺所囚,俱为乱世之妖魔。”
“她是妖魔?”
“是。”
横眉冷皱。三奇道境一战后,风潇月虽不是从前的风潇月;但一檀也不再是曾经的一檀了。“离火九子”中使人最为头痛的,一定是这个神秘的一檀和尚了!
“有一件事,需向大师请教。”
“公子请讲。”
“现在的离火神洲,妖魔兴风作浪,大师为何独坐静禅,而置之不问?”
“缘聚则生,缘尽则灭。一切因公子而生,若公子放下了,神洲自然也就消弭安宁了。”
“‘离火之灵’,是这个缘?”
“是,亦非是。”
风潇月沉默。
他当然明白一檀所指。“离火之灵”因他而生,所以是;他却可以不是“离火之灵”,所以非是。风潇月真入了那净土国度,或许离火神洲的一切,就自然地归于最初的平和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之后会不会还如这纷落的飞雪,又重复在轮回的行途之中?
风潇月苦笑。没有人知道他选择的,到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绝对不是走入眼前这祥和的净土国度。
风雪呼啸,大战突开。
一檀大师想要化开这个缘劫,风潇月又注定要沉沦这个缘劫。所以除了净土国度的破灭或“离火之灵”的消亡,已经没有第三种选择的可能。
幽镜浮生,净土两映;妖指落花,风潇雪停!
苍茫寒尽,炼狱深冥;青山犹在,残阳刀鸣!
“落月三绝--镜花千重斩!”
纵横而去的刀光,是风潇月超越的极限。他非常清楚,面对眼前的“一檀子”,他没有机会留下余力;甚至他不突破极限,那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眠云般若--八苦劫无常。”
刀意绝灭,是风潇月无前的决然;净土祥和,是古佛慈悲的普渡。刀光在镜花的悲凉中道道落斩而出,又在八种人间苦难的虚劫中幻消沉绝!
“落月三绝--千幻寂灭指!”
千转百幻。或圣洁、或妖娆;或凌厉、或柔娇……,奇诡的指影在净土的国度千姿百态,却俱是毁灭的弥漫。无一处能再有平和祥静,无一处能避开这寂灭之指的摧残!
净土崩灭,却使得风潇月的身体,愈加的绷紧。指影下的尘屑,更像是这风雪中,一无真实的幻虚!而那眠云之上,始终未曾睁开眼睛的古佛,才是这幻虚中唯一的真实!
净土的国度,如风潇月预料的那般,在刹那间恢复如初。那超越极限的攻击,似乎被完全化解,根本无法对净土国度造就半点破毁!
“眠云般若--修罗金刚印。”
怒目金刚,行却修罗手段;佛光金印,镇压十方净土。风潇月深锁的执念,似乎都在这金光之印下,开始发出碎裂的哀鸣!
双腿深陷,身躯佝偻,那是风潇月的执念在苦苦支撑。从身体到灵魂的每一处,都被那头顶的金刚佛印,完全禁锢和镇压了!
风潇月明白,如果他放弃抗拒,这金刚之印也就随之消散。金刚之印虽重若万钧,终归可以放下;但悬于内心的那方悲苦之印,就算风潇月舍去了生命,也根本无从放下!
那方悲苦大印承载的东西,除了是他风潇月的,更是这离火神州万千年来,用杀戮和血腥世代铸就的!
那是风潇月和他身边的朋友,或许还有从未相识之人,背负悲伤痛苦所铺就的浴血道路!他们可能是荒唐的、是荒诞和是荒谬的;但一定对风潇月和这条路上的所有人,有着绝对超凡的意义!
很多人只看到了他们可笑又可悲的执着,却永远看不到为之承受换来的新生和希望!除了孤独前行和寻觅,他们从来没有动摇过这道困苦的选择!
风潇月的身躯,已经弯曲到了极限;金刚之印的镇压,也到了风潇月能承受的极巅。那随时可能来临的崩毁一刻,生生逼得风潇月身涌猩红,暴戾如魔!
风潇月的眼中,没有绝望。狂突的眼球,满是因镇压迸飞的赤红,却看不到任何一点溃退!
不曾绝望,那是因为风潇月心有希望。风潇月此时的希望,是一个人,一个似乎看起来并不那么可靠的人!一个不但不可靠,而且经常喜欢毁人观识的人!
不过他的确从来没有让风潇月失望。就像风潇月知道他会来,那在该来或不该来的时候,他都一定会来!
“六合兵藏--沙场血沐秋!”
万千神兵影,六合风雪清。净土国度如同一帘画卷,在刀光剑影和恢弘战意中缓缓破灭。风潇月躺在雪地,呼吸着冷冽的寒意;这或许是他从香霏棠堰离开后,最为狼狈的时候。
“我来得是不是时候?”
“绝对没有比这……更为恰当的时候了。”
“我来了,‘一檀’却走了。不过可惜的是,他并不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走的。”
风潇月无奈。他知道,这个人又要开始令人疯狂的碎叨了。
“要是因为我来了,‘一檀’就跑了,那回去‘荡兵城’,一定可以让那个老头闭嘴的。一定还会有酒、有女人……”
“那你知不知道,‘一檀’为何突然走了?”
“为何?”
“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明白。”
“什么办法?”
“到山间的‘眠云寺’,去问一问‘一檀’。”
申屠一彪闭上了嘴,脸侧的髯须开始抽动。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顿毒打,真的很痛。”
“你完全有机会,可以再试试。”
风潇月的眼中有了些许玩味,而嘴角莫名的弧度,更使得申屠一彪开始恶寒惊悚。
申屠一彪内心很是挣扎。他不确定现在倒在雪地,看起来虚弱不堪的男人,会不会突然就会站起,像在幽竹山庄那样发起疯来!
良久之后,申屠一彪还是放弃了他想动手的念头。只是那看向风潇月的眼睛里,尽是戏谑。
“有一件事,你应该会很高兴。”
“什么事?”不好的感觉,在风潇月的心头升起。
“你又开始,‘流血’了。”
风潇月愕然。他没有发觉是何时,裤裆上留下了殷红的血渍。那是在金刚之印镇压下,从眼眶之中迸出的飞红,又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猖狂猥琐的大笑,在风雪中飞荡。而风潇月就像吃了只苍蝇那样,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恶心和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