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日头已经爬上破军院的东墙,把满院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廊下的雀儿正蹲在檐角打盹,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炸开,震得那雀儿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夫人——玉娆娆——我回来啦!”
黛玉正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听到这声喊,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书卷从指间滑落,人已经提着裙摆小跑到门口。迈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她一把扶住门框,抬起头,便看见那个豹头环眼的男人正大步跨进院门,肩上那柄九环大刀还没来得及卸,铁环随着步伐哗啦啦地响。他整个人灰扑扑的,玄色公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土,胡子拉碴,两只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可脸上那个笑容比外头的日头还晃眼。
“夫君!”她喊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是那种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的颤。这两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门外稍有点动静就抬头去看,看了不知多少回,现在他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嗓门还是那样大,步子还是那样沉,她才觉得这院子终于又像个家了。
玉娆娆从耳房里冲了出来,两只手还滴着水,围裙也没来得及解,一路小跑带风地扑上去,双手紧紧挽住夏侯琳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悬了好几天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爷——你终于回来了!”
夏侯琳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支玉兔糖人,兔耳朵捏得又长又翘;一支葫芦糖人,糖丝拉得晶莹剔透。他把玉兔塞进黛玉手里,葫芦递给玉娆娆,然后左手挽着黛玉,右手挽着玉娆娆,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嘴里笑呵呵地问:“我不在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黛玉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那股混了汗味、皮革和皂角的熟悉气息,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妾身自然是想你的。”她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自己都分不清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分开两天罢了,可没有他在的破军院,连窗外的鸟叫都听着冷清。
玉娆娆也往他身上蹭,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声音又软又黏:“爷——人家也想你。”
夏侯琳左臂紧了紧黛玉的肩,右手拍了拍玉娆娆的脑袋,朗声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想你们。”
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舒坦。还是家里好啊。在外头抓贼审人、跟顺天府那些油滑差役拍桌子瞪眼,再大的功劳再硬的拳头,也抵不过回来时有人迎出门来叫一声“夫君”、说一句“想你”。他忽然想,要是再有个孩子,这日子就更圆满了——结果脑子里立刻蹦出夏侯铸那张圆嘟嘟的小脸,那小子满院子乱飞的虫子、被塞了一嘴点心还要闹着吃糖的赖皮样子,然后又蹦出夏侯琦顶着鸡窝头在廉贞阁里捣鼓炮仗、还手搓火铳……他赶紧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别想了。
黛玉从他肩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两团乌青和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上,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下那片青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夫君,你在京骑营这两日,可是累了?”
夏侯琳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累不累——”
话还没说完,一个巨大的哈欠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把他后半截话全吞了,打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仰,眼角挤出一点水光。
黛玉和玉娆娆相视一眼,同时抿嘴笑了出来。黛玉拉起他的手往屋里走,声音里又是嗔怪又是心疼,像是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困了的孩子:“好了,别嘴硬了,快进来休息休息。”
夏侯琳被黛玉按着坐到椅子上,吩咐玉娆娆去打盆冷水来洗脸。等玉娆娆出去了,他伸手拉住黛玉的手腕,将她牵到自己身边坐下。他的手大而粗糙,指节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老茧,碰在黛玉腕上却轻得像是怕把她捏碎了。
“夫人,我这几天遇到了个案子,挺麻烦的。”
他收起脸上的嬉笑,把王熙凤指使兴儿、旺儿等六个小厮在南郊树林追杀张华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张华被追得头破血流,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一整夜的供词。说那六个小厮嚣张得很,一口一个“表姑爷”地套近乎,拿荣国府的祖宗压他,又拿诰命夫人的品阶威胁他。他说到张华趴在桌上疼得满头虚汗还要一笔一划写供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慨。
“那张华好可怜,平白无故遇到这样的事。”
黛玉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了。
她听懂了。凤姐派人去杀人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想起凤姐在荣国府时对她的好——生病时亲自端来的参汤,受了委屈时那张刀子嘴豆腐心的脸,还有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和她一肩挑起荣国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模样。老太太甩手了,太太念佛了,那些管事媳妇们哪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有凤姐一个人撑着。
可她也会派人在树林里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黛玉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扯得生疼。一半为张华难过——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被人当棋子用了又丢,差点死在荒郊野岭。另一半却念着凤姐那碗参汤的热度,怎么也冷不下去。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夫君,那……那如今这案子如何了?”
夏侯琳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犹疑,叹了口气:“顺天府推三阻四,不肯接手,只让我们京骑营自己去找证据。赵同赵大哥说替我接手,让我回来休息三日。”
黛玉的心一紧。顺天府不敢管,案子落到了京骑营手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只是寻常的关切,指尖却已经把帕子绞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夫君,你……你打算如何处理?”
夏侯琳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然后依法行事。”他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按大郢律,杀人的主谋就是死罪。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茶汤在杯中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死罪。凤姐难逃一死。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宝玉那张脸——他已经成了亲,可心性还是跟个孩子似的。贾母年事已高,王夫人诸事繁杂,宝钗是个贤惠的不假,可她身边还有个三天两头惹祸的薛蟠拖着后腿。贾环阴狠,贾兰只读圣贤书,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能撑起那一摊事的只有凤姐。如果凤姐真的被依法处置了,宝玉怎么办?那个连自己月钱都算不清楚的人,谁来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只是寻常的好奇:“夫君……这案子,真要查下去吗?”
夏侯琳浑然不觉她的异样,大手往桌上一拍,语气斩钉截铁:“查,当然要查!一定要将背后真凶绳之以法!若只处置那几个听命办事的奴才,那毒妇又会派人去刺杀张华。这次张华命大,在树林里遇见了我们,下次呢?下次谁来救他?”
他越说越气,腾地站起来,在屋里大步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声音又沉了几分:“父王之前也说过,擒贼擒王。只有让那毒妇受到应有的惩罚,才会还张华一个公道!”
黛玉心底一沉。他叫凤姐“毒妇”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硬的,冷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可她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又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清楚:“夫君……凤姐虽然平日里有些跋扈,但她毕竟在荣国府管了这些年事。府中上下,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
夏侯琳转过身,瞪大那双豹眼看着她,像是她说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她那双躲闪的眼睛里读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在为那个毒妇求情。
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声音也骤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受了冒犯的不可置信:“夫人,你为何为那毒妇求情?”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把嗓音放得很柔很柔,像是在拆一枚引信:“夫君……凤姐虽然行事狠辣,但她毕竟在荣国府管了这些年事,府中上下,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夏侯琳的反应。丈夫在外头抓人,在营房里守了两天两夜就为了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讨公道,可她坐在这里,却在教他手下留情。这话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心——可她还是说了。
夏侯琳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那双豹眼里浮现出一种黛玉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对她发怒,而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否定了原则的受伤。他的声音粗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憋出来的:“怎么,夫人觉得我应该罔顾私情、徇私枉法吗?夫人,我夏侯琳现今是御林军京骑营巡逻卫百户,可不是那些顺天府的阿猫阿狗!哼!”
他说到气头上,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往桌上一拍。一只斜倚在盖碗上的茶盖被震得滚落下来,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茶水溅了满地,一片碎瓷打着旋滑到黛玉脚边。
黛玉整个人往后一缩,像是被这声巨响抽了一鞭子。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那张平时只会憨憨傻笑的脸此刻绷得铁紧,那双平时只对她笑的眼睛此刻燃着她从未见过的火。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可它们根本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滚过脸颊,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烫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哆嗦。她委屈。不是替王熙凤委屈,而是替自己委屈。她知道凤姐犯了法,她不是不懂。可她欠过凤姐的情,那份情是真实存在的,难道她连替他心疼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难道在他心里,公道永远比情分重,重到连她的感受也可以不看一眼?
正巧玉娆娆端着洗脸水掀帘进来。她一只手托着铜盆,另一只手拿着擦脸的帕子,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地上的碎茶盖,看见黛玉泪流满面地坐在椅子上,看见夏侯琳黑着脸杵在桌前,两个人都绷着,沉默像一堵墙横在屋子里。她把铜盆放下,水花晃荡着溅了几滴出来,声音也有些慌了:“爷,奶奶,这……你们……”
黛玉眼泪汪汪地看向她,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哽咽得说不成句:“玉娆娆,你来的正好,夫君他……”
夏侯琳接过话头,把方才的事粗声粗气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冷哼一声,连脸也不洗了,抬脚便往门外走。靴子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脚步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回,肩膀硬邦邦地梗着,大步跨出了破军院的院门。
他走得又急又沉,回廊上的仆妇们远远见了便低头避开。他走出好远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腰间,拇指正紧紧地按在那块温润的白玉佩上,“探”字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同样都是荣国府出来的,夫人怎么和义妹不一样啊。义妹连亲娘的情面都不看,夫人却在为一个不相干的毒妇求情。义妹,如果你在,会怎样处理这桩案子?
他心里头那团乱麻解不开,低着头走了一会儿,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拐向了廉贞阁的方向。
破军院里,黛玉还坐在原处。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些碎瓷片。夫君向来性子直爽,做事雷厉风行,今日他拍碎茶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她心里又酸又涩,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面为他的正直感到欣慰,一面又为凤姐的处境揪心得透不过气。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白茶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微微透明。她望着那株茶花,目光却穿过了花、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街巷,落在荣国府那扇她再也回不去的门上。
凤姐啊凤姐,你若真因此事被查处,宝玉该如何是好。宝玉那个人,离了你,就像船失了桨,连方向都找不着。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