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实习老师姓林，刚毕业没多久，带高一的语文课。她教得不差，人也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朗读课文时声音像溪水一样干净，板书也工整，就是最近状态明显不对。上课总走神，讲着讲着《荷塘月色》，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眼神飘得老远，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在黑板上写板书，写一半愣住，想半天才接下去。作业本批得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有时候隔三天才发回来，批语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已阅"，连错别字都不圈。
月考那天出了大事。
物理考试铃响后，林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她是这场的监考老师。卷子发下来，白小闲扫了一眼——不对劲。太长了，题目密密麻麻，多得吓人。她翻了翻最后一页，看到一道电磁感应大题，是高考模拟卷的风格，题干里还出现了"如图所示，光滑导轨"这种高一根本没学过的表述。不是高一月考，是高考试卷。
"豆包，这是高一月考吗？"
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根据试卷结构分析，这是一份高考模拟卷。题型、分值、难度均符合高考标准。建议您按正常流程作答，反正您有我不是？"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豆包念答案，她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其他同学就没这么幸运了。周萌萌盯着试卷，笔都快咬断了，头发被她抓得乱糟糟的。吴迪翻来翻去，最后在答题卡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什么都没写，把笔一扔，瘫在椅子上。班长陈旭推了推眼镜，从头做到尾，交卷的时候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天后成绩公布。白小闲——满分。其他人——及格人数：0。最高分42，最低分8，吴迪那个"解"字得了2分卷面分。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成绩单，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同学们……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次月考，我发错卷子了。我把高考模拟卷当成高一物理月考卷发给了你们。"
教室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接话的吴迪都闭了嘴。窗外的蝉鸣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刺耳。
"这是我的失误。我会向学校检讨，也会想办法弥补大家的成绩。"
她鞠了一躬，肩膀微微发抖，快步走出了教室。全班沉默，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同学们这才炸开了锅。
"林老师是不是谈恋爱了？"
"肯定是。你看她最近魂不守舍的，手机一响脸就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完了完了，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连卷子都能拿错。"
"可她拿错的是物理卷啊，她一个教语文的，本来就不该碰物理卷，估计是从办公室顺手抓错了。"
"反正就是心不在焉，肯定是被男人迷了眼。"
周萌萌一下课就趴到白小闲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小闲，你说林老师的男朋友长什么样？"
"不知道。"白小闲头也不抬，正在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你不好奇？"
"不好奇。"
周萌萌瞪了她一眼，腮帮子鼓起来，没再问，转身找苏甜甜八卦去了。
当天下午，白小闲去办公室交作业，在门口听见几个老师在议论。
"小林这状态不对啊，"教数学的王老师端着保温杯，压低声音，"我昨天看见她在走廊上接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年轻人嘛，感情用事，"教英语的刘老师翻着教案，头也不抬，"我听说她最近交了个男朋友，天天往学校跑，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那也不能拿错卷子啊，"年级组长李老师皱着眉，"这次事故影响太坏了，校长那边肯定要追责。"
"可怜了，实习期还没过呢，"王老师叹了口气，"要是背上处分，转正都难。"
白小闲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作业本，等里面安静下来才敲门进去。
放学后，白小闲和周萌萌去找林老师。教职工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栋旧楼里，墙皮斑驳，走廊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空气里有洗衣粉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林老师的房间在一楼，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坐在床边，旁边站着一个穿皮衣的年轻男人。男人戴着墨镜，头发染成夸张的棕色，瘦削的脸颊微微凹陷，靠着衣柜，正低声和林老师说话，声音黏糊糊的。
周萌萌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兴奋得直拽白小闲袖子："小闲，林老师的男朋友好帅啊，像电视里的明星。"
白小闲没接话。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偏瘦，凹陷的眼眶，下巴那条过于锋利的弧线。那个轮廓她见过。不是“见过本人”，是“见过照片”。警察通报里的照片，虽然打了码，但颧骨形状、眼窝深度都在这张脸上重了影。
“豆包，查一下这个人。”
“好的，根据您提供的特征：棕发、偏瘦、墨镜、皮衣。匹配中。”豆包顿了顿，“此人外貌特征与2019年某涉毒案件通报中的嫌疑人高度吻合。该嫌疑人将在2020年被捕，其女友当时也在现场，尿检呈阳性。通报称，女友‘自称不知情’，但因体内检出毒品成分，被依法处理。”
白小闲心里一沉。林老师刚毕业，实习期还没过。如果沾上这个，不是“被牵连”，是“被抓的时候她可能也吸了”。不是“前途尽毁”，是“人生直接翻页”。不是“事业停滞”，是“档案上永远留一笔”。
她拉住周萌萌。“走吧，不进去了。”
白小闲一把拉住周萌萌，力道大得周萌萌"哎哟"一声。
"走吧。"
"不进去了？"周萌萌一脸懵。
"不进去了。"
她把周萌萌拉到楼道口，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凉，拨了110。
"你好，我要举报。市一中教职工宿舍，有一名男子，疑似吸食并持有毒品。特征：棕色头发，戴墨镜，瘦，穿黑色皮衣。"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挂了电话，她对周萌萌说："别跟别人说。"
周萌萌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张成O型，白小闲已经快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不到二十分钟，警车到了。小孙从车上下来，一看到白小闲就叹了口气，一副"又是你"的表情："怎么又是你？"
白小闲没理他，指了指宿舍楼。马国强和小孙进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过了一会儿，皮衣男被带出来，戴着手铐，墨镜掉了一只，眼神涣散，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走路都打晃。林老师跟在后面，眼眶红了，没说话，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皮衣男被带上警车，车门砰地关上。林老师站在宿舍楼下，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警车开走后，周萌萌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一脸惋惜地嘟囔："这么帅的人，怎么会是吸毒的呢……真可惜，长得那么好看……"
白小闲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周萌萌的胳膊，把她拉到宿舍楼旁边的梧桐树下，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周萌萌，你给我听好了。"白小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帅？吸毒的人有什么帅的？你知道毒品是什么东西吗？"
周萌萌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白小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毒品是魔鬼。一口下去，你的脑子就不属于你了。它会骗你，说就一次，没事的，结果一辈子都爬不出来。你看那个人，瘦成什么样了？眼眶凹陷，走路打晃，那是人还是鬼？"
她指着警车消失的方向："你知道吸毒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家破人亡是轻的。为了买毒品，他们会偷，会抢，会骗，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拖下水。林老师要是继续跟他在一起，这辈子就完了。工作没了，名声毁了，说不定还要被拉去尿检，被调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凭什么要因为一个男人毁掉一辈子？"
周萌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吭声。
"还有，"白小闲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重，"你以为毒品离你很远？错了。多少年轻人就是觉得'就试试'，结果试进了戒毒所，试进了监狱，试进了太平间。海洛因、冰毒、K粉，随便哪一种，沾上就是一辈子的事。你的身体会烂，你的脑子会坏，你会为了下一口什么都做得出来。到那时候，什么帅不帅的，你连人样都没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萌萌的眼睛："你知道每年有多少缉毒警察牺牲吗？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让这些脏东西流进学校，流进街道，流进你我的家里。我们今天举报他，不是为了毁林老师的恋爱，是为了救她。你明白吗？"
周萌萌的眼圈红了，小声说："我明白了……小闲，我错了。我不该觉得可惜……"
"不是觉得可惜的问题，"白小闲松开她的胳膊，语气缓了缓，"是你要记住，毒品这东西，碰都不能碰，想都不能想。看见有人吸毒，举报是对的，躲得远远的也是对的。千万别觉得好奇，别觉得酷，别觉得帅。那不是酷，那是找死。"
风从梧桐树的叶子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周萌萌抹了抹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以后我看见这种人，我也举报。"
"这才对。"白小闲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两人沿着宿舍楼后面的小路往外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萌萌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林老师房间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刚刚关上的秘密。
第二天早读前，林老师把白小闲叫到走廊尽头。没有其他人在，只有她们两个，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老师的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白小闲。"
"嗯。"
"谢谢你。"
白小闲没接话。风吹过来，走廊尽头的树叶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你昨天报警之前，就知道他吸毒？"
白小闲想了想，说："见过。"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
"什么时候？"
白小闲没法回答。她不能说"上辈子"，不能说"新闻里"。
"之前在学校附近见过他，他的样子不太对。眼神发飘，走路没劲，和正常人不一样。"
林老师没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上课铃响了，白小闲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半个月后，林老师的实习期满，回学校拿毕业证，然后办理离校手续。同学们凑钱给她买了一束向日葵，周萌萌在卡片上写"祝林老师前程似锦"，字迹歪歪扭扭的。白小闲没写，她捏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豆包。"
"在。"
"林老师以后会好吗？"
"根据现有信息，无法预测。但她离开了一个会毁掉她一生的人。这已经是好的开始。"
"那她会不会恨我？"
"不会。她走之前找过你，说的是谢谢。"
白小闲没再问。她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林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的阳光里。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像是谁在挥手。
（第八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