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和张华在营房里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桌上的蜡烛烧尽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营房外偶尔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交接的低喝。等张华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夏侯琳把笔往笔筒里一丢,两条胳膊举过头顶,脊椎骨从上到下咔咔咔响了一串,张开大嘴打了个能把拳头塞进去的哈欠。
“哈欠——终于写完了。”
他顶着两只乌青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片青色的影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被挖出来的。张华更惨,趴在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左手手指被笔杆磨出了几个透亮的水泡,额头上那圈纱布被虚汗浸透了好几回,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了的糖人。
夏侯琳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大手一挥:“张兄弟,你去隔壁营房歇息去吧。那六个龟蛋,我挨个审,定要给你满意的答复。”
张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门口的值班士兵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将他搀进了隔壁营房。
夏侯琳叫值班士兵打盆冷水来。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水珠顺着胡茬往下淌,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他一边拿袖子胡乱抹着脸,一边吩咐道:“营房外那六个龟蛋,昨夜可是分开关押的?一个一个带进来,不准他们串供。”
士兵领命,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一句:“夏侯百户,昨晚你没回去?”
夏侯琳把湿淋淋的帕子往铜盆里一摔,叹了口气:“哎,别提了,有个案子比较棘手,只能留下来审了。放心,百户我这精神得很。”
其实他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脑子里的瞌睡虫比过年时王府门口的客人还多。可一想到那六个家伙就蹲在外头的营房里,想到王熙凤那毒妇是如何派人在树林里追杀张华的,他那股困意就被一蓬无名火暂时压了下去。
兴儿被值班士兵提溜进来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走路跌跌撞撞,一进门便噗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嘴里喊得又甜又热络:“小人兴儿,见过表姑爷!”
他故意不称官职,也不叫“军爷”,而是叫“表姑爷”。这三个字的用意昭然若揭——咱们荣国府与您有姻亲关系,您媳妇是荣国府的表小姐,您就是荣国府的姑爷。一口一个“表姑爷”,是给您搭台阶,您顺着台阶往下走,大家脸上都好看。
夏侯琳冷哼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块探字玉佩,拇指在阳文浮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昨晚他坐在营房里看着张华用左手一笔一划写供词,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跟白纸黑字一样清楚了——要不是义妹这块玉佩让他想起了她理家时不徇私情的样子,他还真差点被这小子一口一个“表姑爷”给套进去。他抬起头来,目光冷硬如铁,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京骑营内,要称我官职——夏侯百户。”
兴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低下了头:“小人知错。夏侯百户。”
“将你昨日在树林里的话再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夏侯琳把身旁那柄六十多斤的九环大刀单手拎起来,往兴儿面前一横,刀刃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刺目的白,破空时带起一阵低沉的鸣响。刀锋停在离兴儿鼻尖不到两寸的地方,九枚铁环在刀背上哗啦轻颤,刀面上映出兴儿那张吓得变形的脸。“若有一个字不对——”
他没说完。但兴儿已经懂了。刀锋上的寒气扑在他脸上,脸颊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我……我重复!”兴儿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膝盖在青石地砖上磕得咯咯响。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把昨日在树林里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贾琏怎么停妻再娶纳了尤二姐,王熙凤怎么借刀杀人害死尤二姐,怎么指使张华去都察院告贾琏,吃完原告吃被告,又怎么派他们几个去树林里截杀张华。全倒了出来,一个字也不敢少。
夏侯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稳得像是教书先生在考学生背书:“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故意杀人是什么罪吗?”
兴儿的脑门直接磕在了地砖上,砰的一声闷响,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回……回夏侯百户,是死罪。”他忽然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变得又急又快,“可是!百户!那张华得罪了我们琏二奶奶,您若杀了我们,琏二奶奶还会派其他人去杀张华,还要记恨于您!不值当,不值当!”
他开始搬出荣国府的老祖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当年如何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一门双公何等显赫。他说得口沫横飞,好像那两位国公爷的功劳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夏侯琳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都跳了起来。“怎么?拿祖宗来压我?”
兴儿被他这一掌吓得噎住了咽,快速换了一副面孔。他收起那副“我们祖上阔过”的嘴脸,换上了“我们府上与京中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的暗示。语速慢了下来,语气里少了几分恳求,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提醒:“我们老太太是超品级的诰命夫人。荣国府也与京中各大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琏二奶奶会来事,深受老太太喜欢。我们二奶奶自己也是狠面狠心的主。”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动我们,就是动荣国府;动荣国府,就是捅马蜂窝。就算你现在抓了我们,老太太的诰命、荣国府的势力、二奶奶的手段,你确定你惹得起?
夏侯琳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手指在胡茬上来回捋着,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让兴儿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觉得这个笑比刚才那把刀还吓人。
“你倒是提醒我了。”夏侯琳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温和,温和得让兴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杀人是你们主子派的。你们不成,你们主子还会派其他人。不如——”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兴儿,尾音拖得老长,就是不往下说。
兴儿跪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颤着嗓子问了出来:“不如什么?”
夏侯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像个逮住了老鼠的猫:“按大郢律第七章第三百一十二条——故意杀人者,主谋死罪。按你这么说,这次杀人的主谋是你家琏二奶奶,对吧?”
兴儿没敢接话。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能把脑袋低低地埋下去。
夏侯琳继续笑着,声音洪亮而爽快,仿佛在谈一桩大家都满意的买卖:“而你,兴儿——因举报有功,可以酌情减免。从死罪减到徒十年。”
兴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徒十年。十年苦役虽然难熬,可十年之后他还是一条好汉。他心里的侥幸像被浇了一勺滚油的干柴,扑地烧了起来,连忙磕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谢夏侯百户开恩!”
夏侯琳朝旁边的士兵一招手,笔墨纸砚被扔在兴儿膝前,宣纸哗啦铺开,墨汁在砚台里晃荡着冷光。兴儿拿起笔,手指还有点抖,但下笔毫不犹豫。他写道——小人兴儿,荣国府奴才,今检举荣国府二奶奶王熙凤犯下命案——然后把他昨日在树林里交代过的话从头到尾写了下来,一字不漏。写完最后一个字,扔下笔,在口供上摁了个鲜红的指印。
夏侯琳让人把兴儿带下去,又分别提审了另外五个小厮。他们的回答与兴儿昨日在树林里的供述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怂得彻底——有的不等夏侯琳开口,自己先跪下来痛哭流涕全交代了。夏侯琳让他们都写了口供,签字画押。有两个小厮不识字,他便叫营里会写字的文书士兵来代笔,写完后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让他们自己画押。
这一通折腾,又是一天过去了。审讯室里的蜡烛换了三轮,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夏侯琳又住在了京骑营的营房里。他把六份口供和张华的供词叠在一起,一份一份地对,确认每个人的供述都能对得上。最后他一个人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前天早上给黛玉和玉娆娆买的糖人——那支玉兔和锦鸡被体温捂了两天两夜,早已化得不成形状,粘成了一团,兔耳朵和鸡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他把那团黏糊糊的糖人举到烛光下看了看。前天早上出门时,他跟黛玉说“晚些时候给你带糖人回来”。两天过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团糖人重新包进油纸里,在心里说了一句——夫人,娆娆,等我把营中事情处理完了,再去给你们买新的。
次日一早,夏侯琳命人请来顺天府的差役。他将张华和六小厮的口供一式两份摊在桌上,把案情从头说了一遍。末了,他将张华用左手写了整整一夜的那份供词往前一推:“呐,这是张华和兴儿、旺儿等人的口供,都是他们亲笔画押盖了手印的。”
顺天府差役接过口供,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表情像是手里捧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为难地开了口:“夏侯百户,这……不瞒您说,虽然按大郢律,那六贼应当由我们府尹大人审问后按律收监关押。但是——”
他拖了个长音,用一种“您也知道”的无奈语气继续说下去:“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何况那荣国府是八公之一,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那兴儿、旺儿更是琏二奶奶的心腹……”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他连荣国府的六个小厮都不敢羁押,更别提首恶王熙凤——那个名字他甚至不敢从嘴里吐出来。
夏侯琳一巴掌拍在桌上,口供纸齐齐跳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洒了半桌。“公是公,私是私!大郢律法森严,岂容那王熙凤肆意践踏!难道你顺天府也要包庇王熙凤不成!”
差役被这一声怒喝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夏侯琳是个暴脾气——京骑营里谁不知道这位西宁郡王府的二公子脾气上来六亲不认?可他更怕把这六人带回去会被府尹怪罪。府尹大人不敢得罪荣国府,到头来板子还是打在他这个跑腿的身上。除了夏侯琳这位西宁郡王府家二公子,谁敢动京中四王八公的人?
他换上一副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也矮了三分:“夏侯百户,话也不能这样说。您看,您这只有张华和六小厮的口供。虽然他们都画了押、盖了手印——”他小心翼翼地挑出最关键的那处破绽,语速放得很慢,边说边觑着夏侯琳手边那柄大刀,“可要是他们在堂上翻了供怎么办?刑部才发过文书,要禁止刑讯逼供的。归根究底,您这……只有口供,没有物证呀。”
夏侯琳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你……你什么意思?管理京中治安原本就是你们顺天府的差事!你们管不过来才奏请圣上,让御林军京骑营来帮你们。难道本官还要给你们去弄物证?”
“夏侯百户,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差役的腰弯得更深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不住地瞟向夏侯琳手边那柄大刀,生怕这位暴脾气的百户一句话不对付就拎刀砍人,“小人的意思是说——按大郢律,没有确凿证据,是不能拘捕诰命夫人的。然后呢,咱们顺天府去找证据的话,难免会被荣国府的人盯上,他们会想办法销毁证据,到时候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然后呢,要是由御林军去找证据的话,他们就不敢阻挠。您说,是不是呀?”
他使劲赔着笑脸,脸上的肌肉都快抽搐了。
夏侯琳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他听出来了,这差役就是在推——把责任从顺天府推到京骑营,从京骑营推到他夏侯琳头上。可他也知道,对方有一句话确实戳在了要害上。只有口供,没有物证,没有凶器,没有案发现场的勘验记录,没有任何能钉死王熙凤的铁证。他紧握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对那差役摆了摆手。
“你们先下去吧。本官再想想。”
差役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
营房里安静下来。夏侯琳独自在屋里踱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在青石地砖上空洞地回响。他想到张华浑身是伤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供词的样子,想到那六个小厮趾高气扬地抬出荣国府的祖宗来压他,想到王熙凤那个毒妇此刻大概正坐在荣国府里喝参汤、盘算着还要派谁去杀张华,一股恶气便梗在胸口散不去。
他心烦意乱地坐到桌前,看着那包黏成一团的糖人。夫人,玉娆娆……我该怎么查呀。
正这时,京骑营巡逻司长官赵同推门进来了。他扫了一眼夏侯琳那张胡子拉碴、眼圈乌黑的脸,又扫了一眼桌上摊了一堆的口供纸,叹了口气,走到夏侯琳面前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才开口:“夏侯兄弟,何事让你如此生气?给哥哥说来听听。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解决。”
夏侯琳见了赵同,也不藏着掖着了,把案情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说到最后一拳砸在桌上:“如今只有口供,没有物证,那顺天府推三阻四不愿管,非让咱们御林军自己去找证据!真不知道养顺天府是干什么吃的!”
赵同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夏侯老弟呀,这事确实有些棘手。那荣国府可是四王八公之一,王熙凤又是荣国府的管事媳妇。她若真有什么事情,荣国府必定会拼了老命救她,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都等着她管呢。你也不能怪顺天府差役不愿管,实在是管不了,没法管。”
夏侯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桌上焦躁地敲着:“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华被他们折磨成这样,而王熙凤却逍遥法外?赵大哥你不知道,王熙凤那毒妇平时仗着荣国府的势力,在京中作威作福,不知害了多少人!”他越说越气,那张本来就凶神恶煞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恨不得立刻冲进荣国府把王熙凤提溜出来。
赵同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掌沉稳地按在夏侯琳肩膀上:“夏侯老弟,那顺天府管不了她,就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去管她。难道偌大一个郢国,还真让这泼妇翻了天不成?”
夏侯琳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同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对呀!顺天府不敢管的,刑部敢管;都察院敢弹劾;大理寺敢审。王熙凤能在荣国府一手遮天,遮不到三法司的衙门里去。他激动地重重拍了拍赵同的肩膀,差点没把他手里的茶盏震掉:“还是赵大哥你有主意!”
赵同在营房里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背着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口供上,沉吟着说:“我倒有个办法让她伏法。夏侯老弟,你为了张华的案子已经在营里歇息了两天,熬了两宿,换了谁都撑不住。”他转过身来,语气不容商量,“不如这样——这案子交给愚兄接手。你先回家休息三日,营都尉那里请假,我去给你说。”
夏侯琳犹豫了片刻。他知道赵同的计谋向来稳妥,既然说有办法,那就一定不会有问题。况且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回家了——是时候回去看看夫人了。他站起身,将那一摞口供整整齐齐地码好,双手递给赵同:“那好,赵大哥,这案子就拜托你了。有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去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时,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家要先做什么——先去集市买新糖人。怀里那包黏成一团的旧糖人已经没法送人了。夫人一个,娆娆一个,琦丫头一个,铸小子一个。
他夹了夹马肚,催马往集市的方向拐了个弯。马匹穿过城门,南郊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老汉远远看见那骑高头大马的身影,便笑呵呵地从草靶上摘下几支刚捏好的糖人举在日头下晃。那支玉兔糖人的耳朵被阳光映成了琥珀色,仿佛正等着被塞进谁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