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鞋底的滚烫猛地一空,像是踏进了冰窖。他本能地顿住,小腿肌肉绷得发酸,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冷风舔走,留下一层黏腻的凉。身后的药婆差点撞上他后背,急忙收步,湿透的纱巾从她指间滑落一半,挂在下巴上,像条褪色的布条。
铁锤喘着粗气跟上来,双锤还扛在肩上,手臂青筋暴起。他抬头第一眼没看路,先扫前方——黑乎乎一片,不像通道尽头该有的样子。算盘摘下眼镜,镜片上全是水汽,他用袖口胡乱擦了两把,手指发抖,不是怕,是热得太久,神经都快烧断了。
然后他们全抬起了头。
门。
一座巨门立在眼前,高得看不见顶,宽得望不到边,像是整座山被掏空后,硬生生凿出来的脸。它由一块完整的黑岩制成,表面没缝、没把手、没纹路,只有正中央,刻着一行字:
**“答题者终将成祭品”**
字是深凿进去的,边缘不齐,像是用钝器一下下抠出来的,带着某种执拗的狠劲。光是从门背后透过来的,暗红,闷亮,照在那行字上,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药婆的左手慢慢滑进袖中,指尖触到毒囊的粗糙布面。她没动蛊虫,只是攥紧了袋子。她的呼吸变浅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左眼下的泪痣微微颤了一下。
铁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谁写的?谁他妈是答题者?”他往前半步,双锤前倾,锤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可他的脚再没敢挪第二步。那门太静了,静得不像东西,像活物在屏息。
算盘没说话。他把眼镜塞回怀里,徒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毛和鼻梁,留下几道泥痕。他仰着头,嘴皮无声开合,把那十个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无意识拨了拨空中的算珠,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赵九斤站在最前面,右手已经摸到了匕首柄。他没拔,也没松。他的目光从字上移开,扫过门缝——没有缝。扫过地面——门与石板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答题者……终将成祭品?”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这话说给谁听?”
没人回答。
药婆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胀。她想起逃出苗寨那天,爹娘倒在火堆旁,嘴里也吐不出完整的话,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交代什么遗言。那时候她不懂,现在看着这行刻字,竟有种熟悉的窒息感。
铁锤咬紧后槽牙,肌肉一块块鼓起来。他想砸。想用锤子把这破门敲出个窟窿来。可他举不起锤。不是力气不够,是那扇门压得他抬不起手。它不像是拦路的障碍,倒像是审判台,而他们四个,站在这儿,就是待宰的牲口。
算盘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门……不是修来挡人的。”
“是修来认人的。”
赵九斤眯起眼。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队友们的气息都变了。药婆的手更深地埋进袖中,铁锤的锤尖微微下沉,算盘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拆解某个看不见的谜题。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扎肺。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至少现在不能。
“先别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门……不是用来推的。”
四个人就那么站着。
不动。
不语。
背后的阶梯已被热浪封死,前方的门如山矗立。红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得瞳孔发暗,影子缩在脚底,像被吞进去了一截。赵九斤的手仍搭在匕首上,药婆的指尖掐进毒囊布料,铁锤的肩膀微微起伏,算盘的喉结轻轻滑动。
门上的字静静躺着,不闪,不晃,不响。
但它就在那儿。
像一句判词。
像一场预告。
像等他们自己走上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