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尖踩上第一级台阶时，鞋底传来一阵烫意，像是踩在刚出炉的铁板上。他没停，也没吭声，只是把重心往后压了半寸，左手贴上右侧岩壁——掌心一触，热流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路不是石头铺的，是烧红的炉渣夯出来的。
药婆紧跟一步，银饰碰在石壁上发出轻响，她立刻缩手，那枚耳坠已经烫得不敢碰。她从袖口抽出一块薄纱，就着水囊倒了点水浸湿，捂住口鼻。湿纱刚敷上面，蒸腾起一股白气，像灶台揭了锅盖。
铁锤解下外衣绑在腰间，露出两条黑毛浓密的手臂，汗珠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滚，在灯光下亮得像油。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台阶，抬脚用锤柄敲了敲，当的一声脆响，震得火星子都快蹦出来。“这地儿烧得比镖局灶房还狠。”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算盘没说话，只把《周易》合拢塞进怀里，顺手抹了把眼镜片上的雾气。镜片刚擦清，又蒙上一层白，他索性不擦了，眯着眼往前看，嘴里开始数数：“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四……”每走一步，报一个数字。
阶梯向下延伸，没有扶手，两侧岩壁越靠越近，头顶的空间也一点点被压矮。空气不再流动，反而像煮沸的粥，一口吸进去，肺管子都发烫。赵九斤放慢脚步，手背再次试探岩壁温度，随即朝后挥了挥手——右侧行，别走中间。
药婆立刻贴墙而行，左手护住腰间的毒囊，指尖能感觉到里面蛊虫躁动不安，怕是受热要醒。她轻轻拍了两下囊袋，低声哼了句苗语，那股躁动才稍稍平息。
铁锤走在中段偏左，双锤收在背后，每步落下都刻意避开裂缝处。他发现有些台阶表面裂了细纹，一脚踩实说不定就塌。刚才那一锤试地，听得出来底下空腔不少，再加高温烘烤，岩体胀缩不定，谁也不知道哪块石头会突然炸开。
算盘还在数步数，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嘴唇蠕动。他的衣服早湿透了，贴在背上像裹了层油纸，呼吸也变得短促。这种热不是晒出来的，也不是火烤的，更像是从地心深处直接喷出来的气，带着硫磺味和铁锈味，吸多了脑袋发沉。
赵九斤走在最前，腿上的伤在高温下隐隐作痛，血痂被汗水泡软，每一次屈膝都有撕裂感。他咬牙挺着，目光死盯着前方。通道尽头还看不见，但光变了——不再是幽蓝的地光，而是泛着暗红，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种闷光，照得人影子发黑，轮廓模糊。
药婆忽然停下。
她听见风里有声音，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岩石在呻吟。她猛地回头，身后三人影影绰绰，没人开口。可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仿佛从岩壁里渗出来的。
“怎么了？”赵九斤低声问，没回头，右手仍扶着墙。
“……好像有人叫。”药婆嗓音干涩。
赵九斤皱眉，“风声。”
“不是。”铁锤也顿住，耳朵竖了起来，“像人在哭。”
算盘摇头，“热胀冷缩，岩石开裂会有共鸣，听着像人声。别信耳朵，信脚底。”
话音刚落，左侧一块岩皮啪地剥落，砸在台阶上碎成几片，余温尚存。众人一惊，本能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只是自然脱落，才重新站定。
“老子宁可遇到鬼，也不想听这破墙唱歌。”铁锤啐了一口，唾沫落地瞬间就蒸发了大半。
赵九斤抬手示意继续走，自己先迈步。他知道这不是鬼，是这地方太邪门——能把人的五感全搅乱。高温让空气扭曲，视线晃动；热浪震动岩体，声音变形；连呼吸都像在吞火，脑子不清醒的人早就疯了。
他们不能疯。
也不能停。
十步之后，温度又升了一截。赵九斤的粗布短打已经湿得能拧出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抬起手臂蹭了一把，继续下行。
药婆的脚步慢了半拍，湿纱颜色变深，水分快蒸干了。她没换，也没再沾水——省着点用，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铁锤的肩膀开始发红，像被火燎过，他却一声不吭，只把双锤换了个握法，防止出汗打滑。
算盘终于摘了眼镜，拿布包好塞进内袋。他闭眼走了几步，又睁开——睁眼和闭眼差不多，全是红蒙蒙的一片。他默念步数，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前方依旧不见底。
只有热浪，一层叠一层，扑在脸上，灌进领口，烤得人里外都快熟了。
赵九斤伸手摸了摸匕首柄，确认还在。帆布包里的洛阳铲杆子也被烘得发烫，黑驴蹄子隔着布都能闻到一股焦味。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真正的熔炉，还在下面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