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飘,像被惊扰的灰蛾子,在幽蓝的地底微光里打转。赵九斤站着没动,腿上的血顺着脚踝往下滴,砸在碎石上,声音轻得没人听见。
药婆靠在右边岩壁,手指轻轻摩挲毒囊表面,银针早收好了,但她手还悬着,像是随时准备甩出去一根。铁锤坐在碎石堆边缘,双锤插在腰后,肩头那道伤渗出血来,把半边衣裳染成了深色。他喘得不重了,可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算盘站在赵九斤左后方半步远,炭笔停在《周易》书页边上,写到一半的数字没再添。他眼镜碎了一角,但没摘,也没扶,就那么盯着地上那摊从赵九斤裤管淌出的血迹,像在算它多久能干。
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一炮,炸飞的是路,封死的是退。
赵九斤忽然动了。
他慢慢弯下腰,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拍掉灰,拉链拉开时发出刺啦一声。里面东西杂乱:半截洛阳铲、黑驴蹄子、几枚锈钱,还有块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青铜残片。
他把那块残片拿出来,摊在掌心。
上面刻的纹路歪歪扭扭,像是谁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边缘参差,沾着干涸的血——有他的,也有别人的。这玩意儿他们一路带着,从龙喉出来就没离过身,算盘说这是“九鼎图”的一角,能指路,也能要命。
赵九斤低头看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抬手,举到眼前,像举着一面破镜子。
“你们看这个。”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哑了,反而清楚得很,“值多少?”
没人接话。
他知道没人会答。
这种地方,金银玉器才有人抢,一块破铜,连换碗馊面都不够。
他笑了笑,转过身,面朝那堵被乱石彻底封死的入口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塌下来的岩块堆成一座小山,炮口早缩回去了,镇冥司的人也该正在外面跳脚。
但他还是对着那堆石头开口了,语气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熟人聊天:
“你们永远不懂,我们不是贼。”
这话一出,药婆眼皮抬了一下,泪痣微微一闪。铁锤的手松开了锤柄,转而摸了摸肩头伤口。算盘笔尖顿住,随即轻轻合上书,把炭笔夹进去,动作很慢,但很稳。
赵九斤继续说:“他们要的是陪葬品,金叶子银锭子,拿出去能换酒喝的那种。我们要的是啥?是这儿——”他用残片边缘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千年的谎话,被人捂着盖着,一层压一层,压到今天还在冒毒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铜片,又抬头,眼神扫过三人。
“他们怕死,所以派兵带炮,恨不得把整座山炸平了祭天。我们呢?我们是来找活路的。”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药婆轻轻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毒囊重新系紧,动作利落。铁锤站了起来,虽然腿有点晃,但他站直了,看向赵九斤,眼神不像刚才那么躁了,反倒有种认命似的平静。
算盘终于开口,声音低:“返程概率为零点六三,结构失稳,二次塌陷风险极高。走,是死中求生;留,是等死。”
“那就走。”赵九斤把青铜残片收回油布,塞进怀里,拉好帆布包拉链,“反正老子从没指望活着出名。”
他转身,不再看那堵死的入口,而是面向通道深处。
那儿的光还在。
蓝白色的,不亮,也不近,像是从地心透出来的一口气,微弱,但没断。
他站在原地,没迈步,但整个人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想躲炮、保命、逃出去的赵九斤。他现在像个领路人,哪怕路是黑的,他也得带头踩进去。
药婆走到他右后方,站定。
铁锤拔出双锤,扛在肩上,一步跨到左侧,挡住可能来自侧翼的突袭角度。
算盘推了推碎眼镜,从怀里掏出另一支完好的炭笔,翻开《周易》新一页,写下四个字:【前行决策确认】。
四个人,重新列阵。
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往前。
赵九斤盯着那束光,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三人说:
“咱们不是贼。”
“贼只偷死人的东西。”
“我们——是来掀棺材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