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完了。
炮声的回音还在岩壁间撞来撞去,像一群喝醉的鬼在山肚子里摔碗。烟尘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喉咙发痒,铁锤咳出一口黑痰,里头还带着血丝。
赵九斤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左腿那道旧伤口又裂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黏糊糊地贴着裤管。他没动,先用手指抠了抠地面——土是松的,但底下那层青岩板没塌。命还在。
“都喘气没?”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在!”药婆靠在拐角石堆上,左手死死护着腰间的毒囊,右手银针已经归鞘。她眨了眨眼,把灰沫从睫毛上抖下去,抬头看顶——碎石还在零星往下掉,像老天爷在撒沙子。
“在!”算盘抱着那本《周易》,眼镜碎了一角,镜片后的眼珠转得飞快。他正低头盯着脚边一块落石,嘴里念叨:“落点偏东十七度……二次震波未叠加……结构自稳中……”
铁锤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肩头那道擦伤渗着血,但他顾不上,抬手就去摸双锤——还好,都在。他咧嘴一笑,牙上全是灰:“九斤哥,咱没炸成烤串,运气不错。”
赵九斤没笑。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咬牙挺住,往前挪了几步,探头看向爆炸点。
原本通往地底的阶梯入口,现在只剩一堆乱石。磨盘大的、水缸粗的,全是从上方岩体震塌下来的,层层叠叠堵了个严实。那门火炮还在冒烟,炮口微微上扬,像个打完炮就溜的泼皮。
可炮弹落的地方不对。
它没打进通道,而是砸在了入口外侧的岩脊上,炸出个三尺深的坑。冲击力反而把整片岩壁震酥了,连带上方断裂带一起塌下来,直接把洞口封死了。
“哈。”赵九斤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干得像砂纸搓木头,“这帮官老爷,炮都瞄不准?还是老天爷嫌他们烦,顺手帮咱们关了门?”
药婆走过来,站他旁边,眯眼瞧那堆石墙:“不是他们打偏了,是山自己塌的。我刚才感觉气流变了,有股热风从底下往上冲,撞到冷空气,炸了那么一下。炮弹落得巧,正好踩在雷上。”
算盘扶了扶碎眼镜,点头:“共振效应。炮击频率与岩层固有频率接近,引发连锁塌陷。我们现在……进不去,也出不来。”
铁锤一听,蹭地站起来,抄起双锤就往石堆冲:“那不行!老子砸开它!”
他抡锤就砸,一锤下去火星四溅,石头纹丝不动。第二锤,肩膀旧伤崩开,血顺着胳膊流。第三锤,整个人被反震力掀翻,坐地上直喘。
“别费劲了。”赵九斤靠在墙上,吐了口嘴里的灰沫,“算盘说得对,这岩层是断带,你再砸,整条通道都得埋了咱们。”
铁锤喘着粗气,瞪着那堵石墙,拳头捏得咔咔响:“可上面那帮人……就这么算了?”
“他们算不了。”药婆冷冷道,“门没了,路断了,他们连咱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现在,他们比咱们更急。”
赵九斤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药婆脸色发白但眼神清亮,算盘虽然狼狈可脑子没停,铁锤一身伤却还攥着锤柄。
他转身,背对那堵死的入口,面朝通道深处。
那儿,还有光。
幽幽的,蓝白色的,从塌方前就一直亮着,像是谁在地心点了一盏灯。
“行了,别看了。”他低声说,“上面那帮人进不来,咱们也回不去。”
没人接话。
药婆收起银针,把毒囊重新系紧。铁锤把双锤插回腰带,坐回碎石堆,仰头喘气。算盘合上《周易》,用袖子擦了擦书皮上的灰,然后掏出炭笔,在书页边缘写下一串数字:【塌陷深度估算:4.7米,承重结构失稳,返程风险等级:致命】。
四个人,就这么站着、坐着、靠着,谁也不说话。
火折子早灭了,手电也没开。只有那缕地底的光,穿过烟尘,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层疲惫的灰。
赵九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是灰和血,指甲缝里还嵌着碎石。他想起半小时前,他还想着怎么躲炮,怎么活命,怎么跑。
现在,跑不了了。
他抬脚,往前挪了半步。
鞋底碾过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药婆抬眼看他。
铁锤停下喘气。
算盘笔尖一顿。
赵九斤没回头,只低声道:“歇够了就走。前面黑,光还在。”
他站着,不动,像根插在废墟里的桩。
身后的入口,已被彻底掩埋。前方的路,深不见底。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灰擦掉了,血还在流。
然后,他盯着那束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