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动了。
一粒灰落在算盘的镜片上,他眼皮一跳,抬手去擦。就这眨眼工夫,岩壁缝隙里那层凝滞的尘土被吹开半寸,露出底下几道斜刻的凹痕。赵九斤盯着那几笔,喉结滚了下,瘸着腿往前蹭了两步,手指顺着刻痕边缘摸过去。
“等等。”他声音不大,但把另外三个人的魂都拽回来了,“这儿还有字。”
药婆原本正低头捻着银铃的绳结,听见这话猛地抬头。铁锤刚把锤子拄稳,一听又想往前冲,被算盘伸手拦住。算盘蹲下去,眼镜几乎贴到石头上,鼻尖都快蹭出印子。
“这……是反切?”他嘀咕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得快散架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鬼手李杂录》四个歪字。他翻了几页,手指在某行笔记上顿住,“九宫反切法——以星位定音,以篆形补缺。师父还真没瞎写。”
赵九斤靠在岩壁上喘气,左腿伤口又渗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滴。他没管,只盯着算盘的手指:“能拼出来吗?别跟我说你算到一半断片儿。”
“闭嘴。”算盘难得呛他一句,指尖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东七西九,南三北一……中间这空格,该填个‘渊’字才对劲。”
药婆凑近看那铭文残段,眉头皱成一团:“这些符号,像是星图倒置。我在苗寨见过类似的祭文,说是‘地眼闭时,归脉向底’。”
“对上了!”算盘突然一拍大腿,差点坐地上,“原文不是‘归脉向底’,是‘中枢沉渊,归脉向底’!这八个字连起来,说的是核心区域在正下方!”
铁锤瞪大眼:“下面?可咱们刚才踩的地,听着挺实啊。”
“实个屁。”赵九斤啐了一口,撑着膝盖站起来,拿匕首柄敲了敲脚边岩石,发出空闷的回响,“这层是壳。下面有空腔,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那个‘渊’。”
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扬起一丝笑:“还不止。后面还有一句:‘地轴有眼,唯算者能启’。意思是,入口要靠推演才能打开,不是拿锤子砸就行的。”
铁锤一听急了:“那我不就没用了?”
“你有用。”算盘难得夸人,“等开门的时候,还得你砸锁芯。”
药婆没笑,反而更沉了脸:“可要是下面真是囚笼呢?墓主都不想考了,咱们下去,是不是也得接着考?”
空气又冷了一瞬。
赵九斤低头看着地面,手指还在敲那块空响的岩板。他想起刚才感知到的那股情绪——困、悔、不愿走。不是求生,是求死。不是贪恋,是厌倦。
“正因为怕,才得下去。”他嗓音低,但没抖,“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咱们是贼,是猎物,是被人摆弄的棋子。可现在知道了点东西,哪怕只是个方向,也不能再站着不动。”
他抬头,扫过三人:“你们可以不跟。但我得去。我要看看,这考卷到底是谁出的,监考的是人是鬼。”
算盘点点头:“我算出来的路,当然得亲眼看着走通。”
药婆沉默几秒,把银铃塞回腰间,毒囊却没松手:“我也不走。真有蛊虫守的门,还得我来试。”
铁锤咧嘴一笑,抄起双锤往肩上一扛:“九斤哥去哪儿,我就砸哪儿。谁让你们是我家人。”
算盘瞥他一眼:“肉麻。”
“你懂啥。”铁锤哼了一声,“镖局塌了那天,就剩我和九斤哥啃半张饼。那时候我就知道,往后哪都比一个人强。”
赵九斤没接话,只蹲下身,用匕首尖在岩板上划了个圈,正对着那处空响的位置。他手指轻叩地面,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下面有空间。”他说,“而且不小。”
药婆站到他侧后方,一手搭在毒囊上,目光紧盯着那圈划痕。铁锤双锤垂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算盘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铭文最后一行,嘴里低声念叨:“地轴有眼……该怎么启?”
赵九斤没再说话,只是一遍遍敲着地面,听着那空荡的回音,像是在数通往地心的台阶。
他的手指停在岩板中央,轻轻一点。
最后一粒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