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江南连绵的山坳。
萧狂独行在荒径之上,玄色衣袍沾着未干的血痂,半块六道令牌被他攥在掌心,冰冷的棱角嵌进皮肉,渗出血丝,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断剑门一役,让他彻底看清江湖人的嘴脸——卑躬屈膝是假,伺机反噬是真,道义仁义不过是遮羞布,生死面前,人人都是利己的蝼蚁。
而那半块六道令牌,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烫出更深的疑云。
朝廷、六道司、诡异纹路、灭门惨案……所有线索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他收拢。
他按着断剑门秦烈供出的下一个线索点——裂石崖,江南一个专走黑货、私藏兵器的小门派,据说与六道司外围人员有过往来。
萧狂本打算直闯裂石崖,以刀逼问,揪出所有与萧家灭门相关的爪牙。
可当他踏过最后一道山梁,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裂石崖,没了。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弟子巡弋,只有一片与青木门如出一辙的废墟。
断壁残垣,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崖下的黄土,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他刀下的气息一模一样。
萧狂僵在原地,握着黑刀的手猛地一颤。
死了。
全死了。
男女老幼,裂石崖上下二十七口,无一活口,横七竖八地倒在院落之中,死状统一——脖颈一道平整的刀痕,一刀毙命,力道之狠、刀势之猛、戾气之重,与他萧狂的狂刀,分毫不差。
“……”
萧狂瞳孔骤缩,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地。
脚下踩着黏腻的血污,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他蹲下身,指尖抚过一具尸体脖颈的伤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刀势、角度、力道、戾气。
完美复刻。
就像是……他自己亲手杀的。
“是谁……”
萧狂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可怕,胸腔里的暴戾如同火山般疯狂上涌,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三名在山外盯梢的江湖散人路过,看到这片废墟,瞬间脸色惨白,指着萧狂的背影,失声尖叫:
“是他!是萧狂!又一个门派被他屠了!”
“疯魔!他真的是个疯魔!见人就杀,毫无人性!”
“快逃!把消息传给正道联盟!这魔头要杀遍江南!”
三人转身就要逃,萧狂猛地抬头,墨黑的瞳孔里燃起焚尽一切的怒火。
“站住。”
一字出口,杀意滔天。
三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人颤声哭喊:“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路过!萧大侠饶命!我们没看见!”
“我问你们,”萧狂缓步走近,黑刀刀尖点在地面,戾气压得三人喘不过气,“我来时,此地已是死城,你们可见过其他人出入裂石崖?”
“没……没有!”一人拼命摇头,“我们只看见你站在这儿!除了你,没有别人!萧大侠,真的不是我们要污蔑你,是……是这伤口,明明就是你的刀术!”
“我的刀术?”
萧狂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眼底血泪几乎要涌出。
好一个栽赃嫁祸。
好一手借刀杀人。
他萧狂提着狂刀千里追凶,有人却在他身后,用他的刀术,杀他要找的人,把所有血债,尽数泼在他的头上。
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百口莫辩的魔道屠夫。
这就是人性。
躲在暗处的鼠辈,不敢正面与他为敌,便用最卑劣的手段,污他名声,断他线索,把他逼上全江湖的对立面。
而眼前这些旁观者,不问真相,不看缘由,只凭眼见的表象,便随意定罪,随手推他入深渊。
自私,懦弱,盲从,卑劣。
这江湖,本就是一座吃人的炼狱。
“你们信眼见为实?”萧狂居高临下,看着三人,语气冰冷刺骨,“那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看,挡我路者,是什么下场。”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刀光一闪,三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在萧狂的衣袍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圣母心?怜悯?
在他萧家七十三口横死之时,在他被人肆意栽赃之时,这些东西,早就随着他的人性,一起埋进了萧家祖坟。
他现在,只是一把被仇恨豢养的刀。
萧狂不再理会地上的尸体,转身在裂石崖的废墟中翻查。他要找到证据,找到那个模仿他刀术的杂碎留下的痕迹。
院落深处,一间密室敞开,里面没有财物,没有兵器,只有一具被钉在墙上的老者尸体,是裂石崖的崖主。
而在老者尸体的指尖,挂着一缕丝绦。
暗金色,质地坚韧,随风轻摆。
萧狂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缕丝绦上,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握着黑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那是……刀穗。
与他黑刀上的刀穗,一模一样。
萧狂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刀柄。
暗金色的刀穗完好无损,可密室里这一缕,无论是材质、颜色、编织手法,都与他的刀穗分毫不差。
不是巧合。
是刻意。
是有人故意留在现场,告诉他——我熟悉你的一切,我就在你身边,我能轻易玩弄你于股掌之上。
“熟人……”
萧狂咬牙切齿,字字带血。
他的刀穗,是幼年时母亲亲手为他编织,独一无二,除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绝无可能有第二份。
亲近之人?
他的亲人,早已死绝。
他的师门,远在狂刀谷。
他的师父,是他唯一敬若神明的人。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啊——!!!”
滔天的愤怒与疑云,瞬间冲垮了萧狂的理智。
体内的阿修罗诅咒疯狂咆哮,暴戾之气冲破经脉,席卷四方!
他猛地拔出黑刀,纵身跃起,立于半空,高举长刀,倾尽全身力气,朝着裂石崖周围的山林,狠狠劈下!
“轰——!!!”
黑色的刀气如同魔龙出世,横贯天地!
千米之内,山林轰然倒塌,古树被拦腰劈断,岩石粉碎,尘土飞扬,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整座裂石崖都在剧烈震颤!
刀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尽灭!
萧狂落地,单膝跪地,黑刀拄地,大口喘息,玄色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可心中的暴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在宣泄,在愤怒,在被幕后之人牵着鼻子走,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抓不到。
栽赃、嫁祸、模仿、断线索。
用他的刀,杀他的人,污他的名。
把他变成全江湖的公敌。
人性之恶,竟能卑劣到如此地步。
萧狂缓缓站起身,抬手摘下那枚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刀穗,紧紧攥在手心。
暗金色的丝绦,被他攥得变形,嵌入掌心,与鲜血黏在一起。
他抬眼,望向远方狂刀谷的方向,墨黑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与疑窦。
熟人。
刀穗。
模仿他的刀术。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
而幕后的黑手,正躲在暗处,看着他一步步坠入圈套,看着他被仇恨吞噬,看着他变成真正的阿修罗。
萧狂握紧黑刀,刀穗与那枚暗金色丝绦缠在一起。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在何处,不管你用何等卑劣的手段……”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死寂的冰冷。
“我都会把你揪出来,一刀一刀,碎尸万段。”
风再次卷起血腥味,吹过满地狼藉的裂石崖。
萧狂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不知道,这场模仿作案,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围猎,才刚刚开始。
而那枚一模一样的刀穗,如同一个致命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命运,也勾开了长线剧情里,最残酷的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