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卷,灰扑在尸体脸上,像一层薄纱盖不住死气。赵九斤的手指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拔刀,是他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痛,终于从麻木里钻出一丝知觉。他呼吸重了一拍,眼珠缓缓从那双睁着的眼睛移开,落在尸体蜷曲的手上——五指抓地,指缝嵌着焦土,像是临死前还想抠出一条活路。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蹲在坟头抽烟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它们愿意,是因为走不了。”
那时候他当是老头子喝多了念叨,现在这句话却像块烧红的铁,直接烫进脑子里。
赵九斤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四道血印。他低头闭了闭眼,再睁时,眼神变了。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一股沉到底的静。
他蹲下身,伸手去扒尸体身下的焦土。
手指刚碰地,就磨破了皮。他不管,继续挖,一寸一寸,像在翻自家田里的泥。碎石割掌心,血混着灰糊在指缝,他也没停。
铁锤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里踹醒。他盯着赵九斤的动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扑上来就是一锤背砸地。
“铛!”
火星炸开,岩台崩出一小片坑。他不管手疼,抡起锤背继续砸,一下接一下,像要把整座山砸穿。
药婆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银铃。那是她娘留下的东西,从不离身。她俯身,轻轻挂在尸体颈侧。铃不响,风过时才有一点极轻的颤音,像是送魂的引路声。
算盘摘下一片衣角,撕成布条,垫在尸体头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入土为安,魂有所依。”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掏出来的。
四人合力把尸体抬进坑里。它轻得不像个活过的东西,骨头架子似的,抬起来空荡荡的。覆土时没人说话,碎石一层层盖上去,最后堆成一座小坟,歪歪斜斜,连块碑都没有。
赵九斤站在坟前最久。
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抬手去理。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匕首,抽出半寸,寒光一闪。他盯着刀刃看了两息,又缓缓推回鞘中。
这个动作很轻,但像是砍断了什么。
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安心走,事儿……我记下了。”
然后转身,走向队伍后方,站定,背对坟头,面朝通道入口。脚步没动,但在等。
药婆左手轻抚银铃,没离原地。她看着那座新坟,眼神收得极紧,像是把所有话都吞了下去。
铁锤蹲在坟前,双手带伤,沾满血泥。他缓缓起身,锤子拎在手里,不再像要砸谁,倒像是拄着根拐。
算盘合着算盘盖,手里《周易》没翻一页。他低眉站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岩台上,灰还在飘,风卷着土沫打转。坟堆不大,埋不住太多事,但至少,它不再是具尸体,而是一个“人”该有的归处。
赵九斤站着,目光落在通道深处。那里黑着,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