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篾儿乞雪仇袭营帐 孛儿帖被掳落敌手
诗曰:
血夜突来马踏营,故人寻债不寻盟。
火中惊见妻孥去,山上空闻鹫鸟鸣。
椎胸九拜朝天誓,沥胆孤身向远旌。
留得此躯仇未雪,斡难河水咽无声。
话说天光未明,土兀剌河畔的营地尚在沉睡。铁木真卧于主帐之中,身下铺着半旧的狼皮褥子,头枕一卷干草捆扎的软垫。帐外风声微动,草叶摩挲如低语,忽有一声马嘶撕裂夜幕,尖利得不像活物所发。
铁木真猛然睁眼。
火光已从营西烧起,映红了半边天幕。人声、蹄声、刀剑相击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妇孺惊叫与战马悲鸣。铁木真翻身坐起,手摸到腰间短刀,一脚踢翻火盆,炭火四溅,照亮帐内空荡——孛儿帖不在。
他掀帐而出。
三步之外便是烈焰腾空的炊事帐,锅灶炸裂,热气冲天。两名敌骑纵马踏过火堆,皮靴溅起火星,手中长矛直指前方。一人吼道:“搜!一个不留!凡乞颜旧部,尽数屠戮!”另一人应声调转马头,朝内营奔去。
铁木真伏地滚入阴影,贴着帐篷边缘疾行。他知道此刻不能恋战。部众不过六十余人,皆是老弱流民,无甲无盾,如何抵挡成建制的骑兵突袭?他只求能抢得一匹马,带孛儿帖逃往不儿罕山。
可马厩已被点燃。
浓烟滚滚,数十匹骟马受惊乱窜,有的挣断缰绳跃过栅栏,有的被箭射倒哀嚎翻滚。敌军早有准备,专攻牲口,断其退路。铁木真借着火光,看清那支队伍的旗帜残片——灰底黑鹰,展翅如攫人之爪,正是篾儿乞部的标记。
他心头一震。
篾儿乞……脱黑脱阿之部。
当年父亲也速该抢走诃额仑,便是从篾儿乞迎亲队中夺人。那时他尚未出生,却无数次听母亲说起:那日也速该单骑追婚,也客赤列都弃妻而逃,诃额仑哭嫁三日,终成乞颜之妇。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仇家寻至,不是为财,不是为地,是为血债血偿,是为雪当年夺妻之恨!
他咬牙起身,绕过燃烧的粮帐,奔向自己的居帐。途中见一老仆倒在血泊中,胸前插着一支断箭,嘴里还含糊喊着“夫人……往东……”话未尽气先绝。
铁木真俯身探其鼻息,已死。再看四周,尸横遍地,皆是昨夜守夜之人,咽喉割断,无声而亡。敌人行动极快,先杀哨卫,再纵火逼人出帐,随后围杀。整个过程不过半炷香工夫。
他冲进内帐。
床榻翻倒,毛毡撕裂,孛儿帖的银项圈落在角落,沾满尘土。她来不及穿戴便被拖走。帐门帘布有抓痕,指甲嵌入毡缝,显是她曾奋力挣扎。铁木真拾起那项圈,指节攥得发白,项圈边缘竟被捏出凹痕。
远处传来女人哭喊,继而戛然而止。
铁木真握紧短刀,正欲追出,忽闻马蹄密集逼近。抬头一看,五名篾儿乞骑兵已列阵于前,为首者手持弯刀,脸上刺着蛇形纹路,厉声道:“铁木真在此!围住!脱黑脱阿有令,要活的!”
铁木真转身就跑。
身后箭矢破空,钉入身旁木桩,尾羽犹颤。他借地形起伏,在倒塌的羊圈与焦黑帐篷间穿梭,几次险些被绊倒。敌骑不敢贸然深入火场,只在外围呼喝放箭。铁木真知道,他们不是射不中,是想留活口,押回去当众羞辱。
他终于奔至营地东缘,眼前是一片荒坡,通向远处连绵山影——不儿罕山。
没有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吞噬了最后几座完好的营帐,浓烟遮天蔽日。一群俘虏被驱赶成列,双手绑在背后,哭喊声、鞭打声混成一片。其中一名女子披发踉跄,身形熟悉,正是孛儿帖。她被推上一匹棕马,由一名虬髯男子揽腰带上马背。那男子低头说了句什么,孛儿帖挣扎未果,随即被勒紧腰身,随队而去。
铁木真认得那男子——赤勒格儿,篾儿乞部第三勇士,善使双斧,曾随脱黑脱阿征讨诸部,以凶残闻名。
他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声。
喉咙像被砂石堵死。
他眼睁睁看着孛儿帖被带走,消失在烟尘之中。那袭素色长袍在火光里一闪,便再不见踪影。
敌军并未久留。劫掠完毕后,主力迅速集结撤离,只留下小队焚烧余帐、补杀伤者。铁木真伏在坡下沟壑中,屏息不动,直至马蹄远去,火势渐弱,天地重归死寂。
晨光初露时,营地只剩焦土。
他缓缓站起,浑身沾满灰烬与血污,衣袍多处撕裂,右臂被箭擦伤,渗出血丝。他一步步走入废墟,踩过烧塌的梁柱与未冷的炭块。一只烧焦的手从灰堆中伸出,腕上戴着熟悉的骨镯——那是孛儿帖亲手刻的饰物,雕着两匹并行的小马,象征她与铁木真同骑并辔。
他蹲下,轻轻将那只手掩埋,骨镯却收进怀中。
然后他走向幸存的老仆窝棚。
棚屋半塌,但墙角草席尚存。一位年迈妇人蜷缩其中,满脸烟灰,见他进来,颤声道:“是你……你还活着。”
“你是谁?”铁木真问。
“我是阿兰忽都,你侧母留下的老婢。”她咳嗽两声,吐出一口黑痰,“昨夜我藏在地窖里,亲眼看见他们带走夫人。夫人挣扎时回头看了一眼,说……让你别管她,先保命。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可受伤?”
“没有。但他们当众宣布,要将她配给赤勒格儿为妻。赤勒格儿那畜生当场大笑,说……说……”
“说什么?”
老婢不敢看他,低头道:“说‘也速该当年抢我篾儿乞之妇,今日我篾儿乞抢他儿媳,一报还一报’。”
铁木真闭眼,良久无言。
片刻后睁开,声音低哑:“还有别人活下来吗?”
“不多。几个孩子躲在粪堆后,逃过一劫。其余……都被杀了,或被掳走。我数了数,死了三十七人,被掳二十余人。”
“为何不早报信?”
“敌军半夜来袭,毫无征兆。斥候连警哨都没发出就被割喉。那些杀才,是踩着草尖来的,马蹄裹了布,狗都没叫。”
铁木真不再问。他取下腰间水囊,只剩浅底。又翻找附近残物,找到半袋炒米、一把断弓、一双备用皮靴。他将这些收好,扶起老妇人:“你能走吗?”
“走得动。但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
“那你留下。等风平浪静,再想法回弘吉剌部。德薛禅会收留你。”
“你也走不了远路。他们必派猎犬搜山,寻你尸首。”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留在这里。”
他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寄托希望的土地。他曾以为,只要招揽旧部,立信守约,便可重振家业。他曾梦见牛羊成群,族人围坐火堆,孛儿帖抱着孩子坐在身边。可一夜之间,一切化为乌有。
他转身向东,徒步走入荒野。
不儿罕山高耸入云,山体黝黑,岩层如刀削斧劈。他沿着溪谷上行,渴了饮山泉,饿了嚼野果。不敢生火,不敢停步,耳中时刻警觉追兵动静。第三日午后,听见上方有说话声。
他立刻伏地,藏于乱石之后。
两名篾儿乞士兵沿山道走来,牵着两条猎犬。一人说:“上面都说搜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那铁木真怕是早被野狼叼走了。”另一人道:“未必。脱黑脱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小时候就机灵,说不定钻进哪个洞里躲着。”前一人冷笑:“就算活着,也饿死了。三天没吃东西,野狗都啃不动他骨头。”两人哈哈大笑,继续前行。
铁木真等到脚步声远去,才从石缝爬出,继续攀爬。他知道,这山他爬过无数次,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岩穴,都在心里。那些篾儿乞人,永远追不上他。
第四日黎明,他登上山顶。
朝阳自东方升起,金光洒满草原,斡难河如一条银带蜿蜒其间。他跪下,面向太阳,解开发髻,脱去外袍,露出满身伤痕与污垢。他拾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重重击打胸口三次,鲜血渗出,染红胸前皮肤。
他仰天大喊:
“长生天在上!今日我铁木真遭此大辱,妻被夺,营被焚,族人被屠,家业尽毁!若不能灭篾儿乞、斩脱黑脱阿、夺回孛儿帖,誓不为人!”
声音在山谷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他又叩首九次,额头触地,泥土混着血水流下。
“我以此山为证:凡助我复仇者,共享天下;凡阻我之路者,虽远必诛!若有违此誓,天雷击顶,万箭穿心!”
说完,他站起,望向山下远方。
那里,是他曾经的营地,如今只剩一道焦黑痕迹,如同大地上的伤疤。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靠等待与忍耐活下去。必须行动。必须强大。必须报仇。
他走下山坡,在山脚寻得一处平坦岩石。折下三枝松枝,整齐摆放在石上。又从怀中取出孛儿帖那枚骨镯,置于松枝中央,轻声道:
“此山救我性命,自此日日祭拜,不敢忘恩。孛儿帖,你等着我。”
风吹过树梢,松枝微微晃动,骨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他最后看了一眼不儿罕山,转身踏上南行之路。
走了不知多久,忽闻前方马蹄声响。铁木真本能伏身,手按刀柄,却见来骑只有两匹,马上之人身形熟悉。待他们驰近,竟是者勒蔑与速不台!
二人翻身下马,跪地抱拳。者勒蔑道:“主公!我等巡夜时发现敌袭,拼死杀出,却寻不见主公。后循足迹追至山下,已有三日,今日终于得见!”
速不台满脸血污,左臂裹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主公,营中兄弟死伤大半,我等无能,未能护住夫人!”
铁木真扶起二人,声音沙哑:“能活着,便是万幸。马呢?”
“马藏在前方林中,共有五匹。”者勒蔑道,“还有干粮和水。”
“好。”铁木真翻身上马,勒缰望向远方,“随我去见一个人。”
“何人?”
“王汗。”铁木真一字一字道,“我要借他的兵,踏平篾儿乞!”
三骑并辔,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不儿罕山巍然矗立,静默如初。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如同白发苍苍的老者,俯视着这片世代仇杀的土地。
正是:
一夜烽烟起大荒,孤身椎拜对穹苍。
山灵若解心中恨,助我弯弓射虎狼。
毕竟铁木真此去能否说动王汗出兵复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