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扑在脸上,赵九斤没抬手去挡。他盯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冷光映在瞳孔里,像钉子扎进脑仁。药婆扶着岩壁的手指微微发抖,铁锤跪在地上,喘得像漏气的破风箱,算盘站在原地,算盘盖合上了,一声不吭。
十息过去,或者更久。
钟乳石尖又滴下一滴水,砸在守护兽额前的焦土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条浸了冷水。
就在这时候,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不是震动,也不是塌方,那纹路从尸体下方蔓延出来,形状像脚印,却又不像人踩的,倒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模仿脚印,试图留下痕迹。
赵九斤眼皮一跳,低喝:“别动!”
话音未落,守护兽的躯干猛地一缩。
鳞甲开始剥落,不是腐烂,而是像褪壳一样整片整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肉。毛发蜷曲、焦黑的部分迅速干枯脱落,脊背弯曲,头颅回缩,四肢拉长扭曲,关节咔咔作响,像是有人在体内一根根掰正骨头。
铁锤喉咙里“呃”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蹭了半步,手撑在碎石上,掌心被划出血口子都没察觉。
“它……它还没死?”铁锤声音发颤。
“不是没死。”赵九斤盯着那具正在变形的身体,牙关紧咬,“是变样了。”
药婆后退半步,手指本能摸向腰间毒囊,指尖触到银针又停住。她看着那张逐渐成型的脸——枯瘦、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翻卷,可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竟透出几分熟悉的人味。
算盘推了下眼镜,手顿在半空。镜片反着幽光,遮住了眼神,但他没说话,也没翻开算盘盖。
人形成了。
是个成年男子,赤身裸体,皮肤灰败,胸口塌陷,肋骨一根根凸起,像饿死多年的老乞丐。面部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水泡过又风干,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眼白浑浊,瞳孔散得只剩一个小点,却直勾勾地对着赵九斤的方向。
没人敢上前。
也没人敢走。
赵九斤缓缓单膝蹲下,手掌贴地,随时准备后撤。他盯着那人形的嘴,发现它嘴唇在动。
极轻微,像抽筋。
然后是一丝气音,断断续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替我……”
赵九斤耳朵一竖。
“……毁掉……”
风忽然停了。
水潭不动,连头顶滴水都卡在半空似的。
“……考场……”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人形胸腔猛地一震,喉头涌出一股黑血,顺着嘴角淌下,在下巴处凝成一滴,坠入焦土,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头歪了下去。
彻底不动了。
四个人全僵在原地。
铁锤盯着那张枯脸,忽然喃喃道:“像……像镖局里那个守夜的老张……”声音发抖,“去年冬天冻死在马棚门口,也是这么躺着,眼睛睁着,一句话没说。”
药婆没吭声。她低头,指尖轻轻触了下左眼下的泪痣,闭了闭眼。她想起苗寨火光里的爹娘,想起他们倒下时的眼神——不是恨,是求不得。现在这张脸,也是一样。
算盘默默打开算盘盖,手指刚碰到第一串珠子,又合上了。他摇头,没说话,只是站那儿,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九斤缓缓起身,右手半握,指甲掐进掌心。他盯着那具人形尸体,脑子里嗡嗡作响。
考场?
谁的考场?
他突然想到系统偶尔蹦出来的词——“轮回考场”“生路唯一”。以前当它是答题APP的中二病发言,现在听来,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没动。
药婆没动。
铁锤还跪着,双手撑地,目光呆滞。
算盘的镜片反着光,像两片黑镜子,照不出眼底的情绪。
岩台上,风又起了,卷着灰扑在尸体脸上,没人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