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的笑声很沉闷,但是很嚣张。
就像她心里有一件无比畅快的事情需要发泄,但是又不能被别人知晓必须低调隐忍。只好在喉咙到舌尖之间吞吐一些快活的空气,聊以自慰却又洋洋得意。
那个保安显得有点不耐烦,说道:“这个人,到底怎么处理?”
女人一下子生硬地停住了笑声,说道:“老爷子,你看怎么办?”
周本平注意到,女人的称呼是“老爷子”。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简洁地说了两个字:“放倒!”
“好吧!”女人温顺地说道,“听老爷子的吩咐。”
那个保安向周本平站立的位置慢慢地移动过来,即使看不见,周本平也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正在游走而来。
他忽然冒出一种极其恐怖的预感,一刹那,闻道士的那句警告在耳边响起——你,又要死了!
“放倒”的意思是杀人灭口吗?
周本平挣扎着呼喊:“你管我叫周记者,你知道我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周本平脑海之中忽然一片空白,濒临生死关头,他想不起周亦凡,想不起小安,想不起农家乐院子那些谋划,他耿耿于怀的只有一个问题——我到底死在谁的手里?
既然了悟逃不脱鱼肉生死之命运,又何必纠结刀俎的利钝呢?
说到底,周本平终究是个看不开的人。
可惜,黑暗之中没有人回答。
保安已经摸到了他的位置,忽然发力,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环穿过来,扣住他一侧的肩膀和手臂,另一只手精确地勾住了他的脖子,而后双手扣锁,猛然发力勒紧。
周本平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像瀑布一样从大脑一泻千里,意识倏然泯灭,他刚想用没被锁住的一只手去掰开勒在脖子上的胳膊,可惜的是,手臂还没抬起来,整个人已经像一滩烂泥摔倒在地板上。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深沉的叹息:“可惜了……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说话的是那个“老爷子”。
他的声音不再尖利阴毒,而是充满了沧桑悲凉。
这是他真实的声音。
可惜的是,周本平听不见了。
夜深人不静。
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办公楼层里,依然灯火通明,各个科室都有人在忙碌着。
小安的绑架案是首要大案,省厅遥控指挥,局长亲自督办,伙计们不敢不卖力气。
查监控视频,查电信通话,查网络记录,查线人密报,查市区之内的大小旅馆,马队长手下的警察们忙得不亦乐乎。
汽车修配胡同的死亡案突兀出现,给绑架案意外地插入了一段扑朔迷离的色彩。
死者的身份是多年前曹山挖眼伤害案的受害者之一。眼珠被挖出,这一点和曹山的作案特点挂上了钩。
而曹山目前被认为是小安绑架案的唯一嫌疑人。
那么挖眼死亡案和绑架案之间有什么关联?那个死者和曹山又有什么关联?
警察们迅速行动起来,这一夜注定了是一个不眠之夜。
小会议室位于刑警支队办公楼层的角落里,远离了喧嚣。
姜铁,周亦凡,老梁和老马散落坐在会议桌旁,各自占据了一角位置,好像在聊着闲天,但是都心不在焉。
“我们提到的情况有没有反馈给省厅那边?”姜铁问老马,“关于曹山的嫌疑人认定?”
老马说:“已经给省厅说过了,省厅专案组说,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发现,绑架小安的嫌疑人也许是曹山,但是也没有完全确认……”他轻轻地苦笑了一下,“至少跟我说是没有完全确认!”
“那他们的消息是从哪里得到的?”姜铁问。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是意味深长。
姜铁点了点头:“哦,明白了,那个视频的后半段!”
“他妈的!”老梁忽然很愤怒地爆了句粗话,“要是不想给我线索,那就干脆什么都不给,要给就给个全套,像这样掐头去尾遮遮掩掩的,有意思么?”
姜铁和周亦凡心虚脸红,情知老梁这话是指桑骂槐。
老马笑了笑:“老梁啊,冷静。话不能乱说,这种案子涉及到大领导,指不定有什么内幕,省厅给我们前半段视频,已经算是很信任了。把最重点的线索部分给你看了,能不能看出来问题,对你也是一个考验,对吧?”
他扫了扫姜铁和周亦凡:“所以呢,有些事儿,不要强求一览无余,尤其是涉及到隐私<user_input>的问题,讳莫如深,嗯,讳莫如深!”
姜铁和周亦凡也知道,老马队长这句话也是在含沙射影。
周亦凡决定装傻到底。
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老马还没出声,一个小警察推门进来了。
“队长,那个学徒工的询问做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
老马一摆手:“把他带进来。”
周亦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警察向门外一招手:“你,进来!”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装,黑壮敦实的小胖子胆战心惊地走了进来。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先说话。
小伙子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几个人,一眼看到了周亦凡,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哎呦,姐,你在这儿上班啊?姐你还认识我吗?我给你修过车呢!”
姜铁脸色铁青,面无表情。
老梁莫名其妙。
周亦凡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老马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嘿嘿一笑:“哎!小周,你们认识啊?”
周亦凡无比尴尬,只好点点头。
“你在他们家修过车?”老马追问。
“是……”周亦凡心虚,嘴软。
小黑胖子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还在继续唠叨:“可不是呗,就昨天的事儿,你还别说,当时姐的车祸害得老惨了,好在我家师父的手艺还是不错……”
周亦凡冷不丁地一拍桌子:“闭嘴!”
她的表情叫恼羞成怒,她的语气叫色厉内荏。
小黑胖子吓呆了,立马乖乖地闭嘴。
老梁有点过意不去,朝周亦凡使了个眼色。
老马宽厚地看了周亦凡一眼,笑笑。然后对小警察一挥手:“行了,没事让他回去吧。”
小警察把小黑胖子带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整个世界清净了。
姜铁这才不咸不淡地说道:“周亦凡你乱叫唤什么,吃错药啦?”
周亦凡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继续沉默。
“你们省城的领导来我们这儿办案,刚到就把车祸害得那么惨,还得去修车……”老马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有这样的事儿,你提我呀,好歹这也是我的地盘,我给你言语一声,说不定不用花钱……”
这叫做旁敲侧击。
姜铁虽然不动声色,但是脑子在一点点清理思路,分析老马队长的意图。
他试图模仿着老马的姿势,语气,神态,把自己代入老马的思维……有点儿自我催眠的状态。
第一点、你们这些警察刚一到我的地盘,就遭遇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把一辆警车祸害得乱七八糟——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来到兰坊的首要原因是因为碎尸案,那么这件事跟碎尸案是有关吗?
第二点、出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当地警察,而且很明显你们还想要继续隐瞒下去?
第三点、周亦凡为什么要去那家修配厂修车?而且还和死者有过接触,周亦凡认识死者吗?死者跟曹山是否有直接关系?如果有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周亦凡也间接的和曹山有某种关联?
第四点、发生绑架案之后紧接着发生了死尸案,两个案子都指向曹山,绑架案的另一头牵连着周本平,死尸案牵连着周亦凡,这兄妹俩纠结着曹山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这里,姜铁不禁一惊。
如果老马的思维足够敏锐,沿着这几个疑点顺藤摸瓜捋下去,他立刻就能发现几个点上的疑问根本不能自圆其说。
假如老马再努力一点儿的话,他很快就能发现九幽局的存在,那么,他自己和九幽局的密谋和协议也必然被揭穿。
但是问题是,按照自己和老梁推测的,老马队长应该是安海城的班底里的人,而据推测九幽局貌似也应该是安海城的阵营中的成员——因为周亦凡介绍说九幽局中某个成员持有省委办公厅的证件。
安海城是个著名的激进派官员,以城府深沉,谋略精深著称,一度被认为是本省最有前途的政治人物。
像这样的大人物,要安排自己的班底,除了笼络一些政商人物之外,也有必要间接吸纳一些社会人士,有时候,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自然需要一些鸡鸣狗盗之徒来操办。
当然,作为安海城而言,肯定不会直接去布控这些人。
那么,这中间肯定要有一个衔接的环节,那个持有省委办公厅证件的人可能是被遴选出来充当这个角色的。
如果这些推论正确的话,那么农家乐院子里的那些谋划,就很有可能通过九幽局的人传达给安海城,所以,安海城才会在第一时间亲自打电话来,暗示姜铁“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但奇怪的是,老马竟然揪着死尸案牵制着周亦凡不松口,牵制着周亦凡,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牵制着姜铁,这么做的意图很明显和安海城本人的默许和承诺不符。
那么问题来了……
要么老马队长不是安海城体系之内的人,所以九幽局和安海城的通气,老马并不知道,因而还揪着周亦凡和姜铁不放。
老马能够做到兰坊刑警支队队长的位置上,虽然说是安海城安排的,但是没有人规定谁给你安排的位置,你就一定要效忠到底——政治台面上翻云覆雨的例子屡见不鲜。
要么还有一种可能,老马队长和九幽局是安海城一个阵营里面的不同派系。虽然作为一套班子里的人,但是争宠求荣的竞争往往更加激烈。
九幽局和姜铁达成的交换协议,安海城立刻就能知道却没有照会老马队长,只能说明一件事——至少在解决绑架案和曹山的问题上,九幽局的意见和行动比老马更有价值。
如果这个推论大体上正确的话,那么安海城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姜铁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他毫无缘由地跳出来一个念头——安海城也想搜集到那些所谓的“六感之人”!
很有可能……
姜铁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安海城会纡尊降贵亲自给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警察队长打电话。
搜集六感之人的关键,就是周本平,而周本平被自己带走了。因而安海城在电话之中才会刻意提醒自己,他很想了解那位周记者。
那么说来,自己的那个秘密应该还没有被泄露,之前的揣测是自己多虑了。
但是紧接着,两个隐隐的忧虑又再次浮现出来……
第一,安海城这样的封疆大吏,政治明星,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搜集所谓的“六感之人”,难道他也相信什么外星人和时间重置的鬼话?
或者,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今天不应该放周本平回家去,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当时情势所迫考虑不周,放周本平回家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