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双锤还插在焦土里,锤柄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持续拉扯。守护兽的脑袋歪斜着,半边脸陷进裂开的地面,鼻孔不断涌出黑血,混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在焦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它四肢抽搐得越来越慢,可每一次抽动都牵连着整片岩台震动,仿佛骨头缝里还在往外冒劲。
赵九斤往前挪了半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他立刻停住,右手垂了下来,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刚才那股“赢了”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这不像赢,倒像闯了祸。
药婆扶着岩壁站了起来,骨笛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没看铁锤,也没看算盘,目光死死盯着守护兽的眼睛。那眼珠原本浑浊泛黄,像蒙了层旧油纸,可现在,瞳孔缩成一个小点,边缘泛着水光,竟透出一丝活人才有的痛意。它不是在吼,是在哀鸣,声音断断续续,像风箱漏气,又像谁在半夜压抑地哭。
“它……”药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完。
铁锤单膝跪地,喘得像跑了十里山路。他想伸手去拔锤子,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看着那畜生前爪蜷缩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镖局后院看见的那只老马——腿骨折了,被人拖出去前也是这样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低着头,镜片反着幽光,嘴里默念:“收缩频率0.8秒一次,间隔递增……不对,这不是野兽应激。”他抬头看了眼赵九斤,又迅速低下,“九斤哥,它这反应……不像机关傀儡。”
赵九斤没吭声。他盯着守护兽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旧疤,裂口很深,边缘长着暗红色的肉芽,像是愈合过很多次。他突然想到鬼手李说过的话:“有些守陵的,不是兽,也不是人,是被钉在命里的东西。”
风停了。
水潭不再波动,连远处滴水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岩洞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守护兽的嘴张着,黑血顺着牙缝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它的右眼忽然动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四人站立的位置。先是铁锤,再是药婆,最后落在赵九斤脸上。那一瞬间,赵九斤觉得它认得自己,甚至知道他们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动手。那光不是恨,也不是凶,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像是被困了一辈子,终于等到有人来,结果等来的还是打杀。
赵九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药婆慢慢把骨笛收进了袖子里。她没放蛊,也没摸毒囊,只是站着,手指轻轻贴在左眼下方那颗泪痣上。她想起自己逃出苗寨那天,身后火光冲天,她回头看了一眼,爹娘倒在门槛上,眼神就跟现在这兽一样。
铁锤松开了锤柄。他双手撑在地上,肩膀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但他没擦。他知道这一锤砸下去的时候,对方已经输了。可现在他不明白,到底谁才是该输的那个。
算盘合上了算盘盖,发出“啪”一声轻响。他第一次没记数据,也没推演下一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喃喃道:“这题……没有选项。”
赵九斤抬起手,像是要下令,可手举到一半就僵住了。他想说“补刀”,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见过死人,也杀过人,但从没见过这种死法——不是轰然倒塌,不是血溅三尺,而是一点点熄下去,像灯油熬干了,火苗晃两下,没了。
守护兽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拍在焦土上,扬起一小撮灰。然后不动了。
它的眼睛还睁着,映着头顶垂下的钟乳石尖,冷冷的光滑过瞳孔,像一道无声的告别。
四个人都没动。
风又起了,卷着灰扑在脸上,没人抬手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