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是被一阵湿冷的风呛醒的。
不是岩洞里那股闷着灰烬的暖味儿,是带着水腥和铁锈味的穿堂阴风,从山腹深处灌出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他睁眼,头顶不再是熟悉的穹顶岩壳,而是一道裂开的黑口子,像被巨兽啃过一口似的,漏下几缕惨白天光。他动了动手腕,腿上那道旧伤还在抽着疼,但比五天前强多了。他撑地起身,帆布包一沉,里头洛阳铲、黑驴蹄子、匕首都在,系统界面安静得反常——没弹窗,没打喷嚏预警,连鞋底都没冒烟。
“总算消停会儿。”他低声嘟囔,抬脚往前走。
断裂石梁横在眼前,宽不过三尺,底下是黑水潭残留的焦土坑,边缘还插着半截断锤柄,那是前次撤退时扔下的。他没停步,瘸着一条腿,故意把脚步踩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声:“这鬼地方比老子拉屎还堵,走快点。”
药婆紧跟着上了石梁,左手压着毒囊,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银铃轻轻一晃。铃不响,但她知道蛊虫醒了。她没说话,只用指尖在铃面上划了个圈,控音蛊贴在岩壁内侧,正顺着脉络缓缓游动。她眼神扫过东侧高台,偏南十三度的位置,就是她的命门位。
算盘低头数步,一步、两步、三步……他每走七步就停一下,掏出竹简对照方位。眼镜片上蒙了层雾,但他没急着擦,先用指节按了按太阳穴,确认方向无误才继续。他腰间的算盘轻响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最后是铁锤。他双锤挂在腰后,走路时肩背绷得死紧,每走三步就回头一次,扫视来路。没人追,也没动静,但他还是不放心。直到看见赵九斤已经踏上高台下方的平台,他才深吸一口气,迈过石梁。
战场回来了。
焦土、碎石、干涸的水痕,还有那根被撞歪的垂帘柱,上面还挂着半片寒芝的残布。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腥气,不是血,也不是腐肉,更像是某种活物在暗处呼吸时呼出的气息。四人都没说话,动作却默契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赵九斤先靠过去看那块巨石。西侧,拳头大小的缝隙,后头凹进去一人半蹲的空间,但地上全是青苔,滑得能摔死牛。他抽出匕首,蹲下身,一刀一刀刮,把湿腻的绿苔全铲干净,又从包里抓了把细沙撒上去。然后他抬头,冲铁锤招手:“进来,别喘粗气,它耳朵灵。”
铁锤点头,解下一柄锤递给赵九斤,单手持另一柄,侧身滑进石缝。他膝盖一弯,蹲稳,脊背贴住岩石,双手握锤柄,指节发白。他透过缝隙往外看,水面平静,倒映着岩顶的裂缝,也映出他自己——脸上那道刀疤,眼里一点火没灭。
药婆已经站上东侧高台,位置分毫不差。她取出骨笛,没吹,只是用拇指摩挲笛孔边缘。她闭眼,呼吸放慢,引导蛊虫进入激活前兆。银铃微颤,但她没睁眼。
算盘蹲在北侧观测点,眼镜起雾了。他一把摘下来,用衣角猛擦两下,重新架好。算盘摆在膝上,手指轻拨珠码,校准频率基线。他嘴唇微动,默念数字,一遍又一遍,直到读数稳定。
赵九斤靠在邻近岩块后,右手悄悄摸向脑门,确认系统没上线。他松了口气,左手指在太阳穴上虚按着,像在防什么突然蹦出来的东西。他眼睛盯着铁锤的方向,见他纹丝不动,呼吸均匀,才稍稍放松。
时间开始变慢。
三十息像半个时辰。算盘的算珠不再响,药婆的银铃也不再震,铁锤的汗顺着刀疤往下淌,滴在锤头上,没声音。赵九斤耳鸣又来了,一阵一阵,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脑袋里敲钟。他咬牙忍着,没动。
铁锤盯着水面倒影,忽然想起昨夜做梦,梦见师父鬼手李坐在火堆边抽烟斗,说了句:“力气不是乱砸的,是等出来的。”
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那一锤,不能急。
也不能错。
必须是他砸的。
他的眼神变了,从焦躁,到沉静,最后定住,像铁浇出来的一样。
赵九斤看着他,没说话。
药婆的手指搭在笛尾,蛊虫已至临界。
算盘的算珠停在第七档,频率归零。
风停了。
水不动了。
连岩缝里落下的尘灰都悬在半空。
铁锤的右手,缓缓抬起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