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是被一阵磨铁声吵醒的。
不是幻觉,是真家伙在响。他睁眼,岩洞顶那道晨光已经爬高了,照得灰烬堆泛出点暖色。铁锤正坐在靠边的石台上,拿块粗石蹭他那把锤头,火星子噼啪乱跳,跟夜里算盘拨珠似的节奏。药婆盘腿闭目,手指搭在铁锤腕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脉象稳了。算盘蹲在另一边,拿炭条在竹简上画图,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
赵九斤动了动腿,伤口还扯着疼,但能撑住。他坐直,从地上捡起半截炭条,在平整岩壁上咔咔画了三道线:水、石、退路。
“别磨了。”他冲铁锤说,“再磨下去,锤头变绣花针。”
铁锤咧嘴一笑,收了石头:“九斤哥,等我能抡起来,砸它十个八个都不带喘的。”
“你先别想着砸。”赵九斤指了指岩壁,“现在咱们不比力气,比脑子。五天,把‘音攻+锤补’这活儿练明白,不然下回进潭,谁也捞不回来。”
药婆睁开眼,左眼下泪痣一动:“你想怎么打?”
“你吹笛,它乱神;铁锤藏后,找机会补刀;算盘盯频率,防声波反弹;我居中策应,哪边漏人补哪边。”赵九斤敲了敲炭条,“简单点,就叫‘音攻+锤补’。”
“锤笛合奏?”算盘抬头,推了推眼镜,“听着像街头卖艺的。”
“要不叫‘雷动山止’?”赵九斤学他文绉绉,“《周易》里头搬出来的,听着威风,打起来还是得靠手快。”
“名字不重要。”药婆打断,“关键是控音蛊只能撑三十息,超时失效,笛声一断,兽立刻清醒。”
“那就卡时间。”赵九斤点头,“你吹满三十息,提前五息给我信号,我喊撤,铁锤不动;没喊撤,你就续一次短调,十息就行,够他出锤。”
铁锤急了:“我藏哪儿?躲在石头后面?那还不如直接冲!”
“你冲个屁。”赵九斤瞪他,“昨儿刚救回来的人,现在骨头都软,一碰就散。藏,是为了等那一锤的机会。它被笛声搅得头晕,转身慢半拍,你就从侧后砸膝盖窝——不是杀它,是废它一条腿,让它跑不了。”
算盘插话:“我测过岩壁反射角,最佳站位在东侧高台,偏南十三度。药婆在那儿吹,声波不会折返伤己。但位置陡,得有人护她。”
“我来。”赵九斤指自己,“我在她斜后方,有意外我顶上。你呢,算盘,守频率,一旦发现共振异常,立刻敲石示警。”
算盘点头,掏出算盘开始演算:“若频率偏差超过七分之一音阶,声波会反震,轻则耳鸣失聪,重则颅内出血……必须实时校准。”
“那你耳朵金贵。”赵九斤拍拍他肩膀,“听错一个音,咱四个全成聋子。”
药婆忽然起身,走到岩壁前,从毒囊取出一只通体青灰的蛊虫,指尖一弹,蛊虫贴上岩面,缓缓游走。她闭眼凝神,片刻后睁眼:“控音蛊已认位,可维持三十息主调,附加两次十息短续,极限三次。”
“成了。”赵九斤咧嘴,“三十加二十,五十息足够干一票。”
“前提是没人抢拍子。”药婆冷冷看他,“你别到时候瞎指挥,打乱节奏。”
“我有数。”赵九斤竖起三根手指,“三套暗号:我拍两下地,是‘准备突袭’;跺一脚,是‘立刻撤’;要是我喊‘换C’,你们全给我趴下——那是系统抽风,保命要紧。”
算盘皱眉:“系统不能在这时候上线?”
“它比我还任性。”赵九斤耸肩,“上次答题答到一半,鞋底冒烟,差点把我熏晕过去。”
铁锤笑出声,又被药婆一眼瞪回去。
“再来一遍。”赵九斤抓起炭条,重新画图,“假设药婆在东台起笛,兽受扰躁动,算盘监控频率稳定,铁锤潜伏西侧巨岩后,距战场八步。我居中,随时接应。一旦出现以下情况——”他顿了顿,“笛声中断、频率紊乱、兽突然转向攻击药婆,执行应急预案:算盘敲石两下,铁锤原地不动;我冲上去拖人,药婆弃笛撤退,退路线走北侧窄道,那里拐弯多,适合甩追击。”
算盘记下要点,低声复述:“暗号确认:拍地两下——突袭准备;跺脚——立即撤;喊‘换C’——全体趴下。应急流程:敲石两下,铁锤按兵不动;赵九斤救援,药婆弃笛走北道。”
“对。”赵九斤点头,“今晚开始练站位,明早试合练。五天时间,不许出错。”
药婆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铁锤额头,温度正常。她收回手,轻轻抚了抚毒囊上的银铃铛,闭眼调息。
铁锤靠回石壁,双锤放在腿上,盯着炭条画的图看。看了一会儿,闷声说:“九斤哥,我要是真能站起来……那一锤,必须是我砸的。”
“你的就是你的。”赵九斤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谁也抢不走。”
算盘合上竹简,吹了吹笔灰,将战术要点用细绳捆好,塞进怀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三人,忽然说:“这次,我们得活着回来。”
没人接话。
火堆余烬里,一根木炭断裂,发出轻微的“咔”声。
赵九斤低头,手中炭条搁在膝上,眼神沉静。腿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坐得稳。药婆闭目养神,指尖轻搭毒囊,控音蛊安静蛰伏。铁锤半倚石壁,双手握锤,呼吸平稳。算盘静坐,算盘归于腰间,竹简压在身侧。
岩洞里没有风,只有时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