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在石片上沙沙响了两声，忽然停了。药婆的骨笛发出第一声短促的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刺得铁锤耳朵一抖。
她没停，立刻调整呼吸，胸口起伏拉出一个长弧。第二声比刚才稳了些，但到尾音又塌下去，像是踩空台阶的人硬生生收住脚。她的手指在笛孔上挪动，指腹蹭过粗糙的骨面，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赵九斤靠在岩壁上，左腿伤口包扎处渗着暗红。他闭着眼，眼皮却跳了一下——刚才那声笛音虽然断了，可频率比前一次更接近算盘标出的安全区间。
算盘低头看草图，炭条轻轻点在“垂帘柱”位置，没说话。他右手拨了下算盘珠，清脆一声，在洞里传出去老远。药婆听见了，手指顿了半秒，随即继续。
第三遍，她用了三吸一吐法。这是小时候师父教的，吹笛前先让肺里存够气，像往麻袋里塞稻谷，一捧接一捧，不能急。音出来了，平直地往前推，持续了七秒，然后突然劈叉，变成嘶哑的哨响。
她咬住下唇，重新开始。
第四遍，第五遍……笛声时断时续，像破风箱被人强行拉扯。洞内湿度高，骨笛表面凝了一层水汽，她袖口擦了两次，第三次干脆用毒囊外层的粗布垫在掌心防滑。右手中指第一个磨破皮，血丝顺着笛孔边缘洇开，她当没看见。
铁锤仰躺着，耳朵一直竖着。有次笛音卡在某个节点多撑了半秒，他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他知道那是接近成功的信号。他挪了下身子，后背正好挡住一股从裂缝钻进来的冷风，没吭声。
算盘在石片背面写下“频段收窄”四个字，写完用拇指抹了半道灰盖住。他不想打断节奏，但心里清楚：药婆每次试音都在微调，误差范围正在缩小。他左手继续画反射线，右手无意识地拨动算盘珠，一下，两下，像是给笛声打拍子。
到了第十一次，药婆一口气吹出十二秒整。音没断，也没劈叉，平稳得像条拉直的绳子。但她刚松口气，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骨笛刻痕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没抬手擦，任由泪水顺着鼻梁滑落。左眼因为长时间强撑而不停流泪，视线糊了，她闭上那只眼，只用右眼看笛孔位置。手指已经麻木，但还在动。她把滴落的眼泪抹在笛身第三道刻痕处——那是她给自己定的标记，“流一滴泪，记一次错”。现在这道痕湿了，说明刚才那次不算完美。
她准备再来一遍。
赵九斤忽然开口：“换气点往后拖半拍。”
药婆动作一顿。
“你第三秒的时候换气太急，像饿汉抢饭。慢半拍，音才压得住。”他说完又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她没回话，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回，她在第三秒忍住没换，肺里憋得发胀，脸颊鼓起又塌下，直到第四秒才轻轻吐出一丝气流。笛声稳住了，持续了十三秒，尾音微微上扬，落在算盘标注的黄金区间内。
算盘笔尖顿住，盯着草图看了两秒，把“频段收窄”下面多画了个圈。
药婆放下笛子，手指抖得厉害。右手中指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血痂，食指和无名指也磨得通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有那么一瞬间，肩膀松了一下。
没人说话。
她抬头扫了一圈：铁锤闭着眼，但耳廓还动着；算盘在改图，炭条划得比刚才快；赵九斤依旧靠着墙，嘴角往下压着，可眉心松开了。
她把骨笛横放在膝上，双手搓了搓脸，抹掉残泪。指尖碰到泪痣时停了半秒，然后重新拿起笛子，放到唇边。
下一组练习开始了。
笛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稳，节奏更准。她不再追求长度，而是反复打磨同一个频段，像磨刀一样来回刮。每吹一次，就在心里默数偏差，找补下一次。
二十分钟后，她连续三次稳定输出十四秒，误差不超过半音。最后一次收尾时，音没断，而是自然滑落，像水滴坠入深潭。
赵九斤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这次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寸，快得像错觉。
药婆没看见，但她知道自己离目标近了。
她的左眼还在流泪，右手指尖还在渗血，呼吸带着轻微咳嗽——旧伤未愈，新伤叠加。可她没停。她知道这根笛子现在不只是乐器，是武器，是活路，是四个人能不能走出这座“龙喉”的最后一张牌。
她抬起手，把新的一滴眼泪抹在第四道刻痕上。
骨笛再次贴上唇角。
笛声响起时，连洞顶的水珠都像是静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