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的银针在铁锤颈侧轻轻一颤，针尾微不可察地晃了下，像是水面浮油被风刮过。她屏住呼吸，指尖搭在他腕上，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算盘蹲在一旁，眼镜歪斜，嘴里还在数：“……六、七。”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
赵九斤靠在岩石上，腿伤渗血已经浸透半条裤管，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盯着铁锤的脸。那张脸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可鼻翼忽然抽动了一下，像冻僵的虫子终于开始爬行。
“有救了。”算盘突然出声，嗓音沙哑，“十息七动，血气回流了。”
赵九斤猛地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刚一用力，左腿“咔”地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跳了两下，低骂一句：“你小子要是现在断气，老子真把你那对锤子焊进棺材当陪葬品。”
药婆没理他，只将水囊凑到铁锤唇边，滴了两滴温水进去。铁锤喉头滚了滚，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皮开始频繁颤动，像是里面困着一只挣扎的飞蛾。
“人中。”药婆低声说。
赵九斤立刻伸手，用拇指狠狠按下去。一下、两下，第三下时，铁锤的眼皮猛地一掀，浑浊的眼睛睁开了条缝，视线涣散，先是对着洞顶虚晃了一圈，然后缓缓扫过三人。
算盘扶了把眼镜，没说话，只是嘴角松了半寸。药婆收回银针，手指仍搭在脉上，神情未变，但肩膀垮了一点。
铁锤的嘴动了动，发出“嗬”的一声气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药婆又喂了他一滴水，这次他咽了下去。
再睁眼时，眼神清楚了些，落在赵九斤脸上，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得像从井底往上飘：
“那兽……打得咋样？”
空气静了两秒。
赵九斤愣住，眉头皱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傻大个儿都快进棺材了，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活着吗”，也不是“疼死了”，居然是问打没打赢？
他盯着铁锤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牵动腿伤也不管，低骂道：“你个铁头娃，命都快没了还操心打架？你是来盗墓的还是来参加武林大会夺魁首的？”
算盘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扶正眼镜连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还算着今晚要不要给他写副挽联呢。”
药婆绷着脸，眼角却抽了抽，最后到底没忍住，轻轻嘀咕一句：“傻力气没白长，傻话也挺抗造。”
四人之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一声松了。浅滩上的火折还在忽明忽暗地烧，钟乳石滴水的声音也照常“咚”一下砸在积水里，可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等死，而是活人喘气的那种踏实劲儿回来了。
赵九斤往后一靠，重重呼出一口气，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血丝还在，但神色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腿，懒得管了，只喃喃一句：“行了，老子这块心病算是摘了。”
药婆起身检查铁锤大腿根的创口，寒芝贴过的地方皮肤泛青，但不再往外渗黑血。她轻轻按了按周围组织，确认没有继续坏死的迹象，点头道：“脉象弱，但归位了。只要别再碰机关、别落水、别让人拿刀捅，能撑到下一步。”
算盘翻开《周易》，掏出炭笔在空白页记下时间与脉搏频率，嘴里念叨：“调养至少五日，期间不能走动，饮食需温补，忌辛辣油腻——尤其不能让他喝酒，不然寒气反噬，真得去见阎王。”
赵九斤听着，冷笑一声：“他还想喝酒？现在能喝上一口姜汤我都得替他烧高香。”
铁锤躺在地上，四肢依旧使不上力，但耳朵全竖着，听见他们说话，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想笑，结果只牵动了半边脸。
药婆看他这样，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新换的干布上，准备重新包扎。算盘收起本子，坐回原位，继续盯着火堆，像是怕它灭了。
赵九斤靠在岩石上，腿伤还在流血，但他已经不想动了。太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他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有一滴水正慢慢聚拢，将落未落。
药婆给铁锤换好绷带，抬头看了赵九斤一眼：“你的伤也得处理。”
“等会儿。”赵九斤摆摆手，“让我喘口气。”
药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银针一根根收回囊中，动作利落。算盘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像是在算什么账，又像是纯粹习惯性动作。
铁锤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许多。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清楚了些：“九斤哥……我没拖后腿吧？”
赵九斤扭头看他，火光映在眼里，闪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抬起右手，冲他比了个中指。
铁锤咧了咧嘴，终于笑出声来，虽然声音像破锣，但是真的笑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落在算盘的书页上，他慌忙拍掉，皱眉嘟囔：“别笑太大声，再把火引炸了。”
药婆低头整理工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洞外风声隐约，守护兽的咆哮早已远去。这片浅滩岩洞里，四个人都没动地方，一个躺着，三个坐着，谁也没提接下来往哪走，也没说那兽到底死了没。
没人动。
也没人想动。
赵九斤盯着自己还在滴血的腿，心想：
先让这破身子歇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