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攥着寒芝,指节发白,膝盖还在侧洞边缘的湿岩上跪着,腿伤像被锈刀子一下下剜肉。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喉咙里全是泥水混着血腥气的味道。可他没时间缓,眼角余光扫见东侧高岩上的算盘正滑下最后一截陡坡,药婆也从浅滩抬头望来,目光死死钉在他胸前。
“寒芝……拿到了!”他哑着嗓子吼出这句,声音劈叉,像是从砂砾堆里捞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药婆动了。她一把将压在铁锤肩头的左手抽回,银针夹在指缝间没松,人已跃起半步,朝着赵九斤的方向冲去。算盘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在碎石堆里,眼镜彻底滑到耳后,也不管,只死盯着赵九斤的位置,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卦象,又或许是心跳次数。
赵九斤咬牙撑地,想站起来走两步接应,刚一发力,左腿“咔”地一软,旧伤崩开的口子直接撕裂到大腿根,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岩石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骂了句脏话,额头青筋跳了跳,心想这破腿要是能换根驴腿都算祖宗显灵。
药婆赶到时,他人已经半跪半趴,右手还死死按着内袋。她二话不说,一手托住他胳膊,另一手直接探进他衣襟——动作利落得不像在救人,倒像在搜赃。
寒芝被掏出来,通体泛白,表面凝着一层水珠,在微弱火光下闪着冷光。药婆指尖一捻,眉头松了半分:“没碎,也没沾毒藻汁液。”说完把东西往袖中一塞,转身就往铁锤那边拖赵九斤,“别装英雄,再逞强我让你尝尝‘定身蛊’的滋味。”
赵九斤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你那蛊虫上次让我三天不敢放屁,这次我要是死了,阎王都嫌我臭。”
药婆没理他,和算盘一起把他架到浅滩干燥处。算盘蹲下时膝盖打颤,扶了把眼镜才稳住身形,低声说:“铁锤脉搏跳得越来越慢,刚才数了十息,只搏了四下。”
药婆点头,从腰间解下银刀,在火折边缘快速燎过。火苗一晃,映得她左眼泪痣微微一闪。她低头看着寒芝,语速极快:“这玩意儿极寒,贴多了阳气直接散,只能敷三处大动脉口——颈侧、腕部、大腿根。每片不能厚过纸,否则不是救他是送他提前投胎。”
赵九斤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喘着粗气点头:“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老子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药婆没再多言,用银刀切下一小片寒芝,薄如蝉翼,刚离本体就结了一层细霜。她迅速贴在铁锤颈侧伤口边缘,再用干布压住固定。第二片敷在右手腕动脉处,第三片则轻轻覆盖在大腿根狰狞的创口旁。每贴一处,铁锤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一下,脸色更白一分,呼吸却依旧微弱,像风吹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做完这些,药婆退后半步,双掌交叠放在膝上,静坐不动。算盘仍蹲在铁锤右侧,双手压着他肩膀,防止身体滑落,嘴唇微动,继续默数心跳。赵九斤坐在另一边,匕首拄地支撑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锤的脸。
没人说话。
水珠从钟乳石尖滴落,砸在浅滩积水里,“咚”一声,格外清晰。火折忽明忽暗,照得四人影子在岩壁上扭曲晃动,像几尊僵住的雕像。远处守护兽的咆哮声渐渐远去,偶尔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撞塌了某根石柱,但谁都没有转头去看。
赵九斤盯着铁锤鼻翼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脑子里闪过鬼手李说过的话:“盗墓这行,最怕的不是机关毒阵,是看着兄弟咽气你却无能为力。”他当时不信,觉得老头矫情,现在才知道,这话比洛阳铲还沉,一铲子砸在心窝上。
药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它要是醒了,记得让他先喝温水,别急着吃东西。”
算盘点头:“嗯,我会准备好姜汤粉。”
赵九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挤出一句:“他要是敢死,我把他的锤子砸他坟头上。”
话音落下,三人又陷入沉默。
铁锤依旧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四肢冰冷,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寒芝贴着的三处皮肤开始泛出淡淡青灰,像是寒气正在渗入血脉。药婆眼神凝重,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腕脉上,似乎在对比脉象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九斤的腿伤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靠着岩石,眼皮打架,可还是强迫自己睁着。
不能闭眼。
一闭眼,就怕再睁不开。
药婆忽然抬手,将一根银针缓缓插入铁锤颈侧寒芝边缘的皮肉里,动作极轻,像是在试探某种反应。针尾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