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背靠凸石,肩头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片飞溅的碎石擦过皮肉,像被烧红的铁片刮了一道。他没敢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水中央那头被锁住的巨兽。
药婆半跪在侧洞浅滩,左手按着铁锤的腿伤,右手银针微颤。铁锤哼都没哼一声,眼皮耷拉着,脸色青白,但胸膛还在一起一伏。算盘单脚立在东侧高岩上,另一只鞋不知甩去了哪儿,圆框眼镜歪斜,镜片裂了道缝,可人还抱着《周易》,手指掐在书页间,像在算命,又像在等命。
没人说话。
只有水泡“啵”地破开,还有那青铜臂钳发出的“咯吱”声——不是锈蚀那种干响,而是金属被硬生生掰弯时才有的闷叫。
巨兽喉咙里滚出低吼,头颅猛地一挣,钳口火星四溅。它嘴里还咬着那块油布,寒芝挂在牙缝里,白光忽明忽暗。突然,它眼球暴突,瞳孔缩成针尖,脖颈肌肉瞬间绷起,像有东西在肚子里炸了。
“不好!”赵九斤刚吐出两个字,巨兽脑袋一仰,喉头一鼓——
吞了!
整块寒芝连着油布,直接滑进肚子。
下一秒,这畜生整个身子猛地一僵,尾巴“啪”地拍进水面,激起三丈高的浪墙。它开始打滚,不是挣扎,是抽搐,是失控,像被人往脊椎里灌了滚油。庞大的躯体在水中翻腾,左撞右甩,每一次翻转都带起狂澜,水底泥沙冲天而起,原本还算清晰的洞穴顿时浑浊一片。
“趴稳!”赵九斤吼了一声,话音未落,一块钟乳石从头顶砸下,“咚”地砸在他藏身的凸石上,碎石崩飞,有一粒直接蹦进他衣领,冰得他一个激灵。
药婆反应极快,一把拽倒算盘,两人滚进一处凹陷的浅水区。算盘后脑勺磕了下石头,闷哼都没来得及,就见一根手臂粗的钟乳断裂,直挺挺插进他刚才站的位置,水花四溅。
铁锤想撑起来,可腿伤太重,刚抬身,腰侧就被飞来的碎石扫中,整个人往下一塌。药婆立刻伸手拖他,硬是把他往侧洞深处拽了半尺。铁锤牙关紧咬,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是挤出一句:“姐……我没事。”
巨兽越闹越疯。它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痛,只知道动。尾巴横扫如鞭,接连撞上洞中三根粗大岩柱。第一下撞得石柱嗡鸣,第二下裂开蛛网状纹路,第三下,最靠近主战场的那根“咔”地一声,顶部直接断了一截,轰然砸入水中,激起的浪差点把药婆掀翻。
算盘趴在岩台上,用算盘珠轻敲石面,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两秒,声音压得极低:“柱心已裂,再来两撞必塌。”
他说完没抬头,只是把《周易》塞进怀里,双手紧紧抠住岩石缝隙。
赵九斤躲在凸石后,右腿旧伤隐隐作痛,刚才撬石救人耗得狠,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铁丝在关节里来回拉扯。他盯着巨兽嘴角——那里还露着一缕白芒,寒芝没完全咽下去,残了一小截在外头,随它抽搐微微晃动。
“再等等……”他咬着牙,低声自语,“它还没吐干净。”
话音刚落,巨兽猛然翻身,背部狠狠撞向支撑洞顶的主岩柱。这一撞比前几次都狠,整根柱子“嘎吱”乱响,顶部钟乳成片断裂,像雨一样往下砸。其中一根足有碗口粗,直奔药婆和铁锤藏身的侧洞。
药婆抬手就是三枚银针,精准钉入钟乳侧面,借力一偏,那玩意儿斜着插进泥里,离她肩膀不到半尺。
“九斤哥!”算盘突然喊,“东侧柱子要完了!”
赵九斤扭头一看,果然,那根主柱裂痕已蔓延至底部,水底泥沙不断上涌,像是地脉在喘粗气。他心头一紧,正想提醒药婆换个位置,巨兽又是一记疯狂甩尾,这次直接扫中钳制它的左侧青铜臂。
“嘣!”
铁链应声崩断一环。
钳口松了半寸。
巨兽趁机猛挣,脖子一缩,竟从右侧钳中抽出小半截身躯。它嘴巴大张,喉咙滚动,像是要把寒芝反呕出来,可刚一动作,腹中剧痛再次爆发,整条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它要吐!”赵九斤眼睛一亮,身体本能前倾,可刚探出半个身子,头顶岩壁“哗啦”掉下一片碎石,逼得他不得不缩回去。
药婆也看到了那截白芒,手指已夹住银针,却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只要那寒芝落地,这畜生拼死抢夺,整个洞穴都会跟着塌。
算盘蹲在高处,单脚赤足踩在湿滑岩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算盘,珠子卡住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一拨,珠子“啪”地弹回原位——这是个死局,算不出活路。
巨兽在地上翻滚得越来越慢,但每一次撞击都更沉,更狠。它已经不是在反抗,而是在发泄痛苦。整片暗河洞都在震,水波一圈圈荡开,连远处的浮石都在晃动。
赵九斤靠在凸石后,呼吸沉重。他看着那畜生嘴角残留的寒芝微光,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他知道机会就在下一秒,可他也知道,只要错一步,所有人都得埋在这儿。
药婆一手按着铁锤伤口,一手握针,目光如刀。
算盘伏在岩台,算盘抱紧胸前,眼神凝重。
铁锤躺在浅水里,嘴唇发紫,却仍睁着眼,盯着赵九斤的方向。
巨兽喉咙再次鼓动,嘴一张,一股黑血混着碎布喷了出来。
那截白芒,终于露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