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靠在岩缝里,终于允许自己吸了口气。那点白光就在眼前,寒芝静静长在裂缝深处,根部裹着霜,通体透明如冰雕。他没急着伸手,右腿伤口还在渗血,肌肉已经僵得不像自己的,手指头微微发颤。这节骨眼上要是手一抖碰碎了东西,别说救铁锤,他自己都得交代在这。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段粗布条,是早年偷地主家腊肉时顺的,一直当绷带用。布条缠上寒芝根部,隔开皮肉,免得冻伤反噬——市井混久了都知道,再好的东西也不能空手拿,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是凡物的玩意儿。
轻轻一拔。
“咔”一声轻响,像是冰裂,又像骨头错位。寒芝离缝,白光瞬间收敛,整条岩缝黑了下来。他立刻把东西塞进包里夹层,油布裹两圈,扣紧搭扣。动作干净利落,没多看一眼。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是跑路的时候。
他开始倒退滑行,贴着岩壁往回挪。水流缓慢,他只用指尖轻轻拨动,幅度小得像抽筋,整个人像片烂叶子被水推着走。右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眼睛扫着上方黑水,耳朵听着动静。刚才那些小水怪虽然走了,可谁知道有没有漏网的?更别提这潭底还藏着个大家伙。
前方十步远,药婆、算盘和铁锤的影子模模糊糊能看见了。三人守在接应点,位置没变。药婆站中间,左手插在毒囊里,右手夹着银针;算盘低头掐指,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轻响;铁锤蹲着,双锤拄地,呼吸沉重,脸色发青——失血太多,撑不了多久了。
赵九斤心里一紧,动作更快了些。再有几步就能交货,再有几步就能喘口气。
就在他离接应点只剩不到十步时,脚下一沉。
不是踩到石头,也不是水流变化——是整个水体突然翻涌起来,像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他立刻停住,身体绷直,眼角余光往下扫。
一道黑影,从深渊底下直冲而上。
那玩意儿快得不像活物,半个身子破水而出,鳞片没有,角也没有,但那一嘴獠牙比铡刀还亮,双眼赤红如炭火点燃。正是之前被药婆笛音震退的守护兽!它居然没走远,一直潜在这深水底下,等他取芝,等他放松,等他回头!
赵九斤脑子嗡的一声,想撤身已经来不及。
那巨兽张口咆哮,浊浪炸起三丈高,水花砸在他脸上,腥臭味扑鼻。血盆大口直奔他咽喉而来,速度快得连反应时间都不给。
他本能往后仰,腰背弓成一张弓,匕首横在胸前,准备硬扛这一咬。可他知道,这距离,这体型差,硬拼就是送死。
“九斤哥!”铁锤怒吼,抬脚就要冲过来。
药婆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大得指甲掐进肉里:“别动!你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算盘手指猛地一顿,嘴里低语戛然而止,眼镜片反着幽光,盯着巨兽移动轨迹,嘴唇微动,像是在算它下一步落点。
赵九斤眼角余光扫见队友反应,心里反而静了。他知道现在没人能救他,只能靠自己躲这一口。
他屏住呼吸,身体随水流微微偏移,像风中草,不硬顶,不后退,只求错开那条直线。
巨兽的嘴合拢,咬空。
一口锋利的獠牙擦着他左肩划过,粗布短打“刺啦”裂开,皮肤火辣辣一疼,血立刻渗了出来。他借着那一撞的反冲力,顺势往后滑出两尺,总算脱离了直接扑杀范围。
可危机没结束。
那巨兽一击不中,尾巴猛然甩出,像根铁柱横扫千军。赵九斤瞳孔一缩,知道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他双手猛推岩壁,身体侧翻,勉强避开尾尖。但水流被搅乱,他失去平衡,整个人被卷进漩涡边缘,帆布包差点甩脱。
“包还在!”他心里一紧,死死攥住肩带。
药婆眼神变了,左手已经掏出一只拇指大的黑蛊,右手银针蓄势待发。她没冲上去,也没喊话,只是盯着战局,像是在等一个能换命的机会。
铁锤双锤握得死紧,虎口崩裂的老伤又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滴。他咬着牙,眼睛发红:“让我上!我一锤能砸它脑门!”
“闭嘴。”药婆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过去,就是给它加餐。”
算盘忽然开口,语速极快:“它第二扑会往左偏三寸,第三秒收爪——九斤,等它落空再动,别抢节奏!”
赵九斤没回应,但耳朵竖着。他知道算盘不会白说,这话是给他听的。
巨兽果然没罢休,落地一滚,四肢抓地,肌肉鼓胀,又一次扑来。这次角度更低,直扑他腰部,明显是要把他拦腰咬断。
赵九斤盯着它前肢落地点,脑子里飞快过算盘的话。三寸偏左……三秒收爪……
他没动,等。
巨兽前爪落地,身体前冲,獠牙距他不足一尺。
就在那一瞬,他猛地向右翻滚,借着水流托力,像片纸被吹走。
獠牙擦腹而过,裤腰撕裂,肚皮一阵凉意,血线浮现。
他翻出两尺,背靠岩壁,终于喘上一口气。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玩意儿不拿下他,绝不会停。
药婆的手指动了,蛊虫爬上了她手腕。
铁锤的锤头缓缓抬起,肌肉绷紧。
算盘的算盘珠子又开始响,一声接一声,像倒计时。
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向那头巨兽。
它正缓缓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说:你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