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影子只有一个人(司徒鲲视角)
十三岁的李杏牵着我的手,走在1986年的巷子里。她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一点点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地上——只有一个影子。我的影子,或者她的影子,分不清是哪个。反正,只有一个。
“你手好凉。”她说。
“你手好热。”
“那中和了。”
她笑了。十三岁的笑容,还没有后来那种克制,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小孩子。
“你几岁?”她问。
“三十多。”我说。
“三十多?那你是叔叔。”
“叫哥哥。”
“叔叔。”她故意。
“哥哥。”
“叔叔。”
我放弃了。她得意地笑。
我们走到学校门口。铁栅栏门,门口有保安,有值日生,有送孩子的家长。她松开我的手。
“我进去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来。
“你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明天。”
“那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校门。马尾辫一甩一甩。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印记,暗红色的,像月牙。和李杏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种子融合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李宥之站在树下,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
“她现在是你,你也是她。”他走过来,“你们的灵枢合成了一个。所以影子只有一个。”
“那她的意识呢?”
“还在。你的也在。但你们分不清彼此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是她的记忆还是你的。她想起一个人,不知道是她的朋友还是你的朋友。”他顿了顿,“你们变成了同一个人,但活在两个身体里。”
“那以后呢?”
“以后,你们会慢慢同步。想法,感觉,记忆——都会一样。到最后,你们就是一个人。”
我看着学校的方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绳。李杏在三楼的窗户边,探出头,朝我挥手。
我挥了挥手。
“她记得我吗?”我问。
“记得。但她会以为你是她想象出来的。”李宥之说,“等她长大了,就会忘了。”
“那我要等多久?”
“等到2009年。她在巷口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时候,她会想起你。”
“如果她想不起来呢?”
李宥之看着我。“那你就再等。”
黑色幽默。等一辈子。
李宥之走了。我站在树下,看着三楼的窗户。李杏还在那里,但她不看我了,在和同桌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
1986年。
距离2009年,还有二十三年。
我每天去学校门口等她。有时候她出来,看到我,跑过来。有时候她不出来,我就站在树下等。她问我叫什么,我说司徒鲲。她问我住哪,我说很远的地方。她问我为什么每天都来,我说因为答应过你。
她笑了。“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也是。”
“我才不奇怪。”
“你左耳后面的痣,位置很奇怪。”
她捂住耳朵。“不许看!”
我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又长长了。校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她开始戴眼镜,后来又换成隐形。她开始和同学吵架,又和好。她开始有喜欢的明星,贴在铅笔盒里。
我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部很长的电影,我是唯一的观众。
有一天,她没出来。
我等了很久,天黑了,学校关门了。
第二天,她还没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我走进学校。
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没有人。我推开教室的门。
空的。
桌椅在,黑板在,书包在。但人不在。
我走到她的座位前。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墨已经干了。
她消失了。
不是死了,不是转学——是“被消失”。有人改了时间线,把她从这个时间点抹去了。
我跑出学校,跑过巷子,跑过街道。跑到那棵树下。
李宥之站在那里。
“她呢?”
“被带走了。”
“谁?”
“钟离骸。”他说,“他从‘之间’里出来了。带着归墟的力量。他把李杏从时间线上‘剪’掉了。”
“剪掉了?”
“对。她现在不在任何时间线上。不在过去,不在未来,不在现在。”
“那我怎么找到她?”
李宥之看着我。“你没办法。”
“一定有办法。”
“有。”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回到1979年,种子植入之前。阻止钟离骸。”
“可钟离骸在‘之间’里——”
“他出来了。”李宥之把纸递给我,“你看这个。”
纸上是一张照片。钟离骸站在归墟边缘,身后是无数条时间线。他的脸变了——不是人类的脸,是那种——像树皮,像岩石,像某种古老的东西。但没有疯狂。他的眼神很平静。
“他怎么了?”
“他成了归墟的‘看守’。”李宥之说,“不是守卫,是看守。他自己选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要赎罪。”
赎罪。一个疯子要赎罪。
“他怎么把李杏剪掉的?”
“用你的能力。”李宥之看着我,“旅行者。他窃取了你的能力。”
“什么时候?”
“1979年,你种下种子的时候。他偷了一部分。”
我握紧拳头。
“我要回去。”
“回哪?”
“1979年。种子植入之前。”
“你回去,可能会消失。”
“为什么?”
“因为你的存在,依赖于那次植入。如果你在植入之前改变历史,你可能不会出生。”
我沉默了一下。
“那也得去。”
李宥之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点头。
“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怀表,表盘是倒着走的。
“用这个。它能带你到1979年9月8日,种子植入前一个小时。”
我接过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倒转,一圈一圈。
“一个小时够吗?”
“够。”李宥之说,“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你会永远困在1979年。”
“那李杏呢?”
“她会永远消失。”
我握紧怀表。
“还有一件事。”李宥之叫住我。
“什么?”
“钟离骸知道你要来。他在等你。”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他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1979年。种子植入前。”李宥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四十年后,会有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来找我。让我把怀表给他。”
我盯着他。“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知道也没用。因为我改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因为我不是真人。我和你一样,也是种子。”
我愣住了。
“我是谁种的?”
“李杏。”他说,“她在梦里种下了我。我是她想象中的父亲。”
我站在原地,怀表在手里发烫。
“所以,这一切都是梦?”
“不。”他摇头,“梦是真的。她梦到了我们,我们就成了真的。就像你——你也是她梦到的,但你现在站在这里,真实的。只要她记得你,你就存在。”
“如果她忘了呢?”
“那你就消失。”
我攥紧怀表。
“所以,我要回去,不是为了阻止钟离骸。是为了——让她记住我?”
“对。”李宥之点头,“让她记住你。她记住,你就活着。她忘了,你就没了。”
我看着他。
“那你呢?她会记得你吗?”
他沉默了一下。
“不会。她很小的时候,我就失踪了。她记不清我的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因为——”他笑了,“因为我想看着她长大。”
他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别让她忘。”
我按下怀表的按钮。
表盘发光。
时间倒流。
我站在1979年9月8日的走廊里。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往前走。路过实验室,门开着。恒温箱里有一排淡蓝色的药剂——归墟药剂,还没被销毁。路过病房,钟离骸躺在床上,闭着眼,手臂上缠着绷带。他没睡,眼皮在动。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没有标牌的门,画着倒着的钟。
我推开门。
里面不是办公室。是“之间”。灰色的虚空。
钟离骸站在灰色里。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有树皮一样的纹路。但眼睛很亮。
“你来了。”他说。
“你把李杏藏哪了?”
“没藏。”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把她从时间线上‘拿’下来了。她现在很安全。”
“安全在哪?”
“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我这里。在她写下第一个字的地方。”
“什么字?”
“故事的第一个字。”他看着我,“你还没看过吗?她写的那个故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我。
第一页。手写的,字迹很稚嫩。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很孤独。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他在找她。找了很多年。”
我翻到第二页。
“她很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但她醒不来。她困在梦里了。”
第三页。
“后来,她把自己写进了故事里。她变成了故事里的人。这样,他就能找到她了。”
最后一页。
“他找到了。他们在一起了。故事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着钟离骸。
“她写的?”
“对。”他点头,“十六岁那年写的。她把自己写进了故事,然后睡着了。睡了三十年。”
“那现在呢?”
“现在,故事结束了。”他看着我,“她该醒了。”
“醒了之后呢?她还会记得我吗?”
钟离骸沉默了一下。
“不会。故事结束,人物就消失了。”
“那我——”
“你会消失。”
我握紧那沓纸。
“那你能帮我吗?”
“帮你什么?”
“让我留在她的记忆里。”我说,“哪怕只是一个影子。”
钟离骸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疯子的笑,是——释然。
“你和她一样傻。”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符号发光,越来越亮。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
光。
热。
然后——冷。
我睁开眼。
站在一条巷子里。灰扑扑的水泥路,两边是旧楼房。空气里有早餐摊的味道。
一个女人从巷口走出来。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白大褂。
李杏。
她看到我,停住了。
“你是谁?”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和十六岁一样,和二十六岁一样。
“我叫司徒鲲。”我说。
她皱眉。“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我笑了,“从很久以前就认识。”
她盯着我,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
“我好像见过你。”她说。
“在哪?”
“在梦里。”
阳光落在她脸上。
影子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