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旦缠绵起来,便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洇成一片模糊的青灰。
姑苏城外的梨花小院里,原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沈知微总觉得,那平静的湖面下,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萧执的右手已经能稳稳端起茶盏了,只是每当阴雨天,那断裂过的筋脉便会隐隐作痛,像是有细碎的冰渣在骨缝里研磨。
他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鸽腿上拆下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北境出事了?”
沈知微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驱寒汤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萧执没有隐瞒,将信纸递给她,声音低沉得如同这阴云密布的天气:“新帝年幼,朝中那些蛰伏的老狐狸坐不住了。他们不敢明着动沈家,便在粮草上动手脚。父亲在北境,已经断粮七日了。”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汤碗在指尖颤了颤,溅出几滴滚烫的液体。
“断粮七日?北境如今正是春寒料峭,若无粮草,三十万沈家军岂不是要被生生冻死、饿死在边关?”她夺过信纸,看着上面沈知行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笔迹,眼神里瞬间燃起了入骨的寒意,“朝中是谁在主事?庆王不是已经伏诛了吗?”
“庆王死了,可庆王身后的影子还没死绝。”萧执站起身,步履虽然还有些僵硬,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权臣气势已然重回眉宇,“朝中户部尚书林远,曾是梁元珏的伴读,更是苏家在江南暗线的真正接头人。他们这是在逼沈家造反,只要沈家军一动,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扣上‘谋逆’的罪名,彻底铲除沈家。”
沈知微冷笑一声,手中的瓷勺被她生生捏断:“想逼沈家造反?那便如了他们的愿。萧执,这江南的烟雨,看来是真的留不住我们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影卫瞬间现身,护在两人身前。
“谁?”沈知微厉喝。
门缓缓开启,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斗笠,露出的半张脸布满了扭曲的烧痕,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沈……沈大小姐……”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咳出血来。
阿微瞳孔骤缩,这声音,纵然化成灰她也认得。
“苏宛儿?”
那个原本该溺死在护城河里的女人,竟然还活着!
她的一只脚显然是废了,拖在地上,发出刚才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苏宛儿扶着门框,狂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沈知微,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守着这个废人,就能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哈哈哈哈……你父兄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
萧执跨前一步,软剑已然在手,剑尖抵住苏宛儿的咽喉:“说,梁元珏给你们留了什么后手?”
苏宛儿不避不让,甚至主动将喉咙往剑尖上送,鲜血瞬间渗出,在那焦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诡异:“萧执,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北境那三十万沈家军的‘投毒证词’,就会立刻出现在御书房的案头上!你们以为沈家军是断粮?不,他们是中了毒!那是梁元珏三年前就埋下的‘枯荣引’,没有我的解药,七天之内,他们会全身骨头寸断而死!”
沈知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汤碗彻底摔碎在青砖上。
“枯荣引……”她呢喃着这个名字,那是西域最歹毒的秘药,中毒者初期如常,一旦诱因触发,便会如枯木般节节崩碎。
“解药在哪?”阿微冲过去,死死揪住苏宛儿的衣领。
苏宛儿盯着阿微,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快意:“解药?解药就在上京城的冷宫里。沈知微,你想救他们,就得亲自回那个生你、养你,却也葬了你母妃的地方。去挖开那口枯井,看看你那位‘贤妃’母亲,到底给你留了什么‘惊喜’!”
沈知微浑身一僵。
贤妃?母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家的嫡女,为何苏宛儿会提到皇宫里的贤妃?
萧执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他猛地扣住阿微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慌乱:“微儿,别听她胡说!”
阿微转过头,死死盯着萧执的眼睛:“萧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萧执沉默了,他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的征兆。
雨越下越大,梨花瓣被雨水打得零落成泥。
沈知微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这三年的真相,或许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