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粗劣的糠饼碎块，不过是杯水车薪。
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饥饿绞痛，再次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席卷了山隘里的每一个人。
比上一轮更烈，更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肠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空虚感如同无底深渊，不断吞噬着所有人残存的力气。方才分食糠饼的那点暖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与饥饿。
石根怀里的小石头，原本稍微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小脸，再次变得惨白如纸。孩子蜷缩在父亲怀中，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嘴唇干裂得泛起了白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石根，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呜咽声。
“乖，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石根低声安抚着儿子，可他自己也不好过。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头、鬓角不断往下淌，浸湿了破烂的衣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声越来越尖锐，双腿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双臂抱着儿子，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生机，都在随着这无休止的饥饿，一点点被抽离。
再没有吃的，不用等到饿死，光是这极致的疼痛，就能把人活活折磨疯。
一旁的老母亲，早已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捂着腹部，身体佝偻成一团，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时不时溢出酸水，眼神都开始变得涣散。
不止石根一家，整个山隘里，三十余号乡亲，全都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有人瘫靠在岩壁上，眼神空洞，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双手不停地抓着自己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肠胃里的剧痛；有人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喉咙里滚动着绝望的低吼；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可哭声虚弱又沙哑，哭不了几声，就被饥饿的痛感呛得连连咳嗽。
“好饿……我真的好饿啊……”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会这么饿！”
“再不吃东西，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绝望的低语，在山隘里悄然蔓延。
之前后路被封的恐惧，加上这非人的饥饿折磨，一点点蚕食着众人的理智，也蚕食着方才那点难得的温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之前投放糠饼碎块的地方，眼神里充满了期盼、焦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婪。
他们都清楚，只有那里，才会出现能救他们命的食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在众人近乎崩溃的期盼中，山隘中央的泥地上，再次有了动静。
淡淡的微光一闪而逝，没有任何声响，一小团食物，凭空出现在了原地。
可这一次，食物的量，让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再是上一轮那堆勉强够三十余人均分的糠饼碎块，而是仅仅只有拳头大小的一整块干硬糠饼，黑乎乎，硬邦邦，看着比上一轮的碎块还要粗劣。
就这么一块，哪怕全给一个人吃，也不过是勉强塞牙缝，顶多让一个人多撑一阵子，根本不够在场三十多个人分，甚至连一半的人都喂不饱。
山隘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呻吟声、哭喊声、低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小小的糠饼上，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渴望，有贪婪，有挣扎，有绝望，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暴戾。
够一半人活，就意味着，另一半人，只能在饥饿中，慢慢走向死亡。
“怎么会……怎么就这么一点……”
一个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年轻妇人，眼神呆滞地看着那块糠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小嘴巴不停蠕动着，小脸憋得发紫，眼看就快不行了。
她想要冲上去拿到那块饼，可看着周围三十多双同样渴望的眼睛，脚步又僵在了原地。
她知道，就这么一点食物，根本不够分。
“大家都看到了，食物就这么多，总要有个分配的法子！”
一个身材稍显壮硕的汉子，名叫王虎，平日里在村里就是个性格强势、有些自私的人，此刻他盯着那块糠饼，眼神里的贪婪几乎毫不掩饰，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的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也有人面露难色。
“怎么分？就这么一点，怎么分都不够！”
“总不能大家一起抢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不抢？不抢等着饿死吗！你看看孩子，看看老人，再不吃东西，就真的没救了！”
争吵声，瞬间爆发。
之前的互帮互助、温情脉脉，在这骤减的食物面前，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
石根抱着儿子，扶着母亲，眉头紧紧皱起，看着那块微不足道的糠饼，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把食物让给母亲和儿子，可他也清楚，这么一点食物，就算抢到手，也只能救一个人，还要和朝夕相处的乡亲们反目成仇。
“要不……先给老人和孩子吧，他们撑不住了……”石根咬着牙，开口提议。
他的本意是好的，可这话刚说出口，就被王虎直接厉声打断：“凭什么！老人年纪大了，就算活下来，又能活多久？孩子还小，能不能熬过去还不一定！我们这些青壮年，才更应该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出路！”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们都是老人和孩子啊！”抱着婴儿的妇人哭着反驳。
“我不想这么说话，我只想活下去！”王虎红着眼睛，眼神凶狠，“在这鬼地方，心软就是死路一条！谁拿到食物，谁就能活！”
人性的自私，在生存的考验面前，开始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有人赞同王虎的话，觉得应该强者生存，青壮年优先拿到食物；有人坚守着最后一丝良知，坚持要把食物留给老弱；还有人，眼神闪烁，既不想放弃生存的机会，也不想撕破脸皮，在一旁犹豫不决。
人群开始悄然分裂。
原本紧紧聚拢在一起的乡亲们，不自觉地分成了几拨，彼此之间的距离，悄然拉开，眼神里的戒备，取代了之前的亲近。
石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又凉又痛。
他看着怀里虚弱的儿子，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母亲，再看看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乡亲，内心陷入了极致的挣扎。
他不想抢，不想和乡亲们刀兵相见，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面前活活饿死。
“爹……我好饿……”小石头虚弱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石根的心上。
他的眼神，渐渐从挣扎，变得坚定。
为了亲人，他可以不顾一切。
而此时，王虎已经按捺不住心底的饥饿与贪婪，脚步缓缓朝着山隘中央的糠饼挪动，眼神凶狠，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一动，其他人也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挪动脚步，朝着那块糠饼围了过去。
猜忌、贪婪、暴戾，在狭小的山隘里疯狂滋生。
那点仅存的乡情与道德，在生死存亡的考验面前，正在快速崩塌。
没有人注意到，山隘岩壁上的黑色纹路，又浓郁了几分，囚笼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享受着人性撕裂的过程，并且在悄然酝酿着下一轮，更加残酷的规则。
食物只会越来越少，绝境只会越来越狠。
谦让，早已成了奢望。
下一刻，争抢，必将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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