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山下的风,此时带上了一股子咸腥的潮气,像是从遥远的海面上吹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翻涌出的陈年血迹。
林小路跪在地上,双眼处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两条触目惊心的黑红泪痕。
他虽然看不见了,但那对空洞的眼眶却始终对着沈墨的方向,仿佛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他依然能捕捉到教员那逐渐石化的、沉重的灵魂。
“教员……你走吧。”林小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绝,“影佐在砖窑里布下了‘万鬼朝宗’阵,他不仅要你的命,还要用你的《归墟母卷》作为引子,把这延安城变成第二个哈尔滨。我这双眼……不配看那样的江山。”
沈墨靠在苏清秋的怀里,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灰白,甚至连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传来的砂砾感。
他伸出左手,指尖在林小路的掌心轻轻划过。
“小路,你记不记得,在金陵的时候,我教过你‘舍身画’的真意?”
林小路浑身一颤,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记得。‘舍一身之皮囊,画万世之太平’。可教员……你已经舍得太多了。”
“不够。”沈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苏清秋看来,美得让人心碎,“画师的笔,如果不能为这土地挡住风雨,那它只是一根普通的木头。小路,我把‘影子档案室’交给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首席。”
“不!教员!我是一个罪人!”
“罪人,才更懂得守护。”沈墨拍了拍林小路的肩膀,转头看向苏清秋,“清秋,带上小虎和剩下的战士,去砖窑。既然影佐想见我,那我就送他一幅……他这辈子都画不出来的画。”
……
延河下游,废弃砖窑。
这里原本是边区用来烧制建材的地方,如今却被一股浓郁的黑雾笼罩。
砖窑的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灰烟,而是惨绿色的磷火,火苗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正对着延安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咆哮。
沈墨被苏小虎背着,苏清秋手持短刀走在最前面。
当他们踏入砖窑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破旧的砖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张人皮面具堆砌而成的“皮山”。而在皮山的顶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狼毫笔,正对着脚下的黑雾指点江山。
那是影佐祯昭。
但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痕迹。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皮肤下有无数个细小的、像樱花一样的印记在飞速游走。
而在他的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尊巨大的、拥有上千只手臂的怪物虚影。
“沈墨,你终于来了。”影佐转过头,他的双眼竟然也变成了两朵血红色的樱花,“你看,这延安的土,烧出来的砖,竟然带着一股子‘正气’。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些正气全都染成了墨色。”
影佐猛地挥笔,一道黑色的光浪向众人袭来。
“散开!”沈墨大喝。
苏小虎背着沈墨一个侧滚翻避开了光浪。
光浪击中后方的石壁,瞬间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沈墨,交出《归墟母卷》,我可以让你死在自己的画里。”影佐一步步走下皮山,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绽放出一朵血腥的樱花。
沈墨示意苏小虎放下自己。
他靠在一块残砖上,费力地从怀里掏出那支断笔。
“影佐,你画了一辈子,却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沈墨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在这空旷的砖窑里产生了回响,“画,是有‘根’的。你的根在影子里,而我的根……在这片土地的骨头里。”
沈墨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红精血喷在断笔上。
“画魂——地火!”
沈墨将笔尖狠狠刺入了脚下的黄土地。
刹那间,原本被影佐染黑的土地,竟然从地缝中透出了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炽热、厚重,带着一种大地母亲特有的威严。
“啊——!”
影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他发现自己布下的“万鬼朝宗”阵,竟然在这暗红色的地火面前,像积雪遇到烈日一样迅速消融。
“不可能!这是‘大地之脉’!你怎么可能沟通得了这片土地的意志?”
“因为我沈墨,生于斯,长于斯,也将……死于斯。”
沈墨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如同死灰,他的心脏位置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石屑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去点燃这延安千百年来的地火。
“清秋……快走!”沈墨回头看向苏清秋,眼神中满是最后的温柔。
苏清秋没有走,她走到沈墨身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沈墨,你忘了。三年前在金陵,我就说过,无论你画到哪儿,我都陪着你。”
苏清秋猛地将自己的短刀刺入了沈墨的左肩。
她不是在杀他,而是在用自己的血,为沈墨提供最后的“媒介”。
“红樱——祭画!”
苏清秋的鲜血顺着刀锋流入沈墨的体内,原本快要石化的经脉,在这一刻竟然焕发出了最后的光彩。
沈墨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左手涌入。
他大喝一声,右手猛地向上一提。
轰隆隆——!
整座砖窑彻底崩塌。一道巨大的、由岩浆和金芒组成的巨龙,从地底咆哮而出,直接将影佐和他身后的千手怪物吞噬。
“不——!”
影佐的惨叫声淹没在岩浆的轰鸣中。
在那漫天飞舞的火光中,沈墨看到,影佐的影子正在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消失在虚无之中。
尘埃落定。
砖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四周的黑雾散尽,延安的阳光再次照了进来。
沈墨静静地躺在坑底,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大半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他双眼紧闭,右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支断笔。
苏清秋趴在他身上,呼吸微弱,却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
“教员!苏医生!”苏小虎和林小路疯狂地冲进坑底。
就在这时,沈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已经失明的眼眶里,此时竟然清澈如水,倒映着延安瓦蓝瓦蓝的天空。
“小虎……看……”沈墨的声音极轻。
苏小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砖窑的废墟之上,在那焦黑的土地缝隙里,竟然奇迹般地开出了一朵嫩黄色的小花。
迎春花。
“春天……到了。”
沈墨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微笑,头一歪,彻底化作了一尊永恒的石像。
而在他的石像背后,那张《金陵布防图》的母卷,竟然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幻化成了一幅全新的画卷。
那上面,没有战争,没有剥皮,只有万家灯火,和一张张幸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