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谷村的清晨,雾是从溪面升起来的。
先是水面一缕白,薄薄的,贴着水流飘。飘着飘着,白就厚了,往两岸漫。漫过鹅卵石,漫过青苔,漫过石拱桥的桥洞。整条溪都被雾罩住了,只听见水声,看不见水流。
女孩坐在院里的槐树下,双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月白棉布衫被雾气打得潮润,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底下瘦棱棱的轮廓。
她在数呼吸。
梅云道长教的。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十,从头再来。数乱了,重来。
她数到七,乱了。
梦里那封信又浮上来。米黄色信封,红框里“沐雪亲启”四个字。信纸抽出来了,展开,母亲的字迹一行一行。看清了第一行,看清了第二行,看清了第三行。第四行是空的,只有一滴墨,洇成一朵五瓣梅花。第五行开始,字又开始模糊,像被水浸过,笔画散开,往纸的边缘逃。
那个“槐”字,在信纸背面。她翻过来的时候,墨迹还没干。不是没干——母亲写这个字的时候,用力到墨透纸背。手指顺着笔画走:横、竖、撇、捺、横、竖、撇、点。走完,指尖发烫。
梦就醒了。
她重新数。一呼,一吸。一数到四,又乱了。
梅云给她的《混元九转功》,她每天都在读。第一境心渊迷境,开篇那句她抄在作业本上:“纳情绪,如器盛水。不论清浊,皆先接纳。”抄完在旁边画了一棵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撑开,和梦里那棵一模一样。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总要画树,心里有个声音,让她这么做。
接纳。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接纳什么?接纳母亲的信永远看不完?接纳梦里老太婆的嘴永远在动?接纳古槐树皮上那张老人的脸,总是用灰褐色的眼睛望着她?
她接纳不了。每次指尖刚触到信纸的褶皱,梦就猝然惊醒;每次快看清母亲的字迹,笔画就像被雾浸过,一点点散开,抓不住。像捧水,手指并得再紧,水还是从缝里漏掉。
她睁开眼。
雾气已经漫过了院墙。墙头狗尾草挂满露珠,沉甸甸垂着。石桌上那片槐叶被雾水粘在桌面,叶尖不再指向北方——湿透了,重了,指不动了。
“沐雪。”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吃饭了。”
她站起身,膝盖上印着石凳的凉意,两团深色湿痕。拍掉,走进屋里。
灶台上一碗粥,一碟咸菜。粥是苞谷掺大米,黄白相间,煮得稠稠的。咸菜是萝卜条,渍得发黑,酸味往鼻子里钻。父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动筷子。
“昨晚又做梦了?”
她点头。
“还是那栋楼?”
再点头。
父亲没追问。低下头,夹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慢慢嚼。萝卜条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你娘走之前,有段时间睡不好。整夜整夜醒着,说一闭眼就看见一些东西。”父亲盯着碗里的粥,“问她看见什么,她不说。只说,仕松,有些事,等人走了才能讲。”
“她讲了没?”
“没来得及。”
父亲端起碗喝一大口粥,喉结滚动,咚的一声。
“吃吧。凉了。”
她低头喝粥。苞谷的甜和大米的香混在一起,烫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两人安安静静吃着,筷子碰碗沿,叮,叮,很轻。
星期天。雾散了以后,父亲带她进县城。
县城离家三十里,坐马车要一个多钟头。马车是村里拉粮的,车板上垫着稻草,人坐在上面颠一下稻草就往旁边滑,得用手撑住。赶车的老汉叼着旱烟,烟灰被风吹散,飘到后面,混着稻草的尘土味。
风沐雪坐在车尾,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快黄了,穗子沉甸甸垂着,风一过整片田都在动,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低语。
父亲坐在旁边不说话,中山装领口依旧扣得紧紧的。阳光照在脸上,颧骨和眉骨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眼窝深处的阴影更重。他望着麦田,又像什么都没望。
县城比诡谷村热闹得多。街两边是店铺,门口摆着摊子,卖农具的、卖布匹的、卖搪瓷缸暖水瓶的。有人蹲在墙根剃头,白布围在脖子上,推子嗡嗡响。剃头师傅手一抖推子夹住头发,那人龇牙咧嘴骂一声,师傅笑,围观的人也笑。
父亲拉着她穿过人群,走进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烫着卷,穿一件枣红灯芯绒外套。看见父亲,眼睛亮了一下。
“风镇长,好久没来了。”
“带闺女来买点东西。”
父亲低头问她:“看看,想要什么?”
她看着柜台里摆的东西——铅笔盒、橡皮、作业本、铅笔、墨水、尺子。铁的铅笔盒,盒盖上印着孙悟空,金箍棒举得高高的。塑料的也有,印着花仙子,粉红裙子。她看了很久,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
木头铅笔盒。
原木色,没上漆,没印花。盖子是一整片薄木板,用合页固定在盒身上,开关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盒面上只有木纹,一圈一圈,像水的波纹。
父亲愣了一下,目光在木铅笔盒和旁边印着花仙子的塑料盒间转了转,轻声问:“要这个?”
她点头,声音很轻:“嗯,这个好。”
卖货的女人把木铅笔盒拿出来,用抹布擦了擦。上面落了灰,擦完木纹更清楚了。女人说:“这个便宜,但是耐用。小丫头有眼光。”
父亲付了钱。女人用旧报纸把铅笔盒包好,递过来时冲父亲笑了笑。
“风镇长,下次来,记得带点你们诡谷村的茶叶。”
父亲点点头,接过纸包。
出了供销社,父亲又带她去了布店。柜台后面码着一匹一匹的布,蓝的、灰的、黑的、军绿的、碎花的。父亲指着一匹白底蓝花的棉布:“这个,做件衬衫。”
卖布的扯开布匹,剪刀咬住布边,嘶的一声从头拉到尾。布叠好,用牛皮纸包上,扎一根纸绳。
回去的马车上,她把木铅笔盒紧紧抱在怀里。新布包的纸绳勒进虎口,有点疼,但没松手。
“爸。”
“嗯。”
“为什么给我买这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马车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车板,手背青筋凸起。
“你娘走之前说过,女孩子大了,要体面。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
她低头看着怀里原木色的铅笔盒。木纹一圈一圈像水波。她只是喜欢木头被手摸久了以后那种温润的感觉。不是给别人看的。
晚上,她把旧铅笔盒里的东西移进新的。旧的是铁皮的,盖子上印着花仙子——不是她挑的,是父亲在母亲走后第一个月从供销社随便拿的,没问图案。她用了很久,盒盖边缘磨出铁底,花仙子的脸磨掉了一半。
她把两支铅笔放进去,一把尺子,一块橡皮。合上盖子,木纹正好在合缝处对齐,像一整块木头没被切开过。
新布放在床头。白底蓝花,碎碎的,一簇一簇,像雾散了以后溪对岸山坡上开的那种野花。花的形状也是五瓣。不是梅花,但她看着总觉得像。
夜里,父亲在隔壁房间写信。钢笔划过纸面,刷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偶尔停下来,纸翻动,折好,装进信封。然后又是一阵刷刷声。
她在隔壁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来了。
二十四层灰楼,黄泥坡路,锈铁门。门房里的老太婆嘴唇翕动。灰叶古槐立在一旁,树皮上的老人脸睁着眼。灰褐色虹膜,瞳孔深黑像两口井。井里有影子来来去去——有人影,有树影,有一盏灯的影子。
老人伸出一根枝桠,末梢分出五杈,轻轻按在她手背上。
树皮一样粗糙,但温度是人的温度。
她低头看手背。枝桠移开,留下五道浅浅的印痕,像五根手指。
老人的另一根枝桠指向她的胸口。
她低下头。胸口那团光还在,一明一暗,拳头大小。光透过皮肤,把肋骨映成半透明的暗影。她伸出手,指尖探入光中——不是穿进皮肉,是浸进温水。水流从指缝滑过,裹住手背,有一股轻柔的力往里拉。
她摸到了那封信。
信比上回厚了一点。信封依旧米黄色,红框里“沐雪亲启”四个字清清楚楚。她抽出信纸展开。
第一行:沐雪。
第二行:娘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第三行:有些字歪了,你别笑。
第四行是空的,只有一朵墨洇的梅花,五瓣。
第五行:梅云师父是个好人。你听他的话。
这一行字,她上次看到过,但笔画散开了。这一次没有散。墨迹稳稳地落在纸上,“梅”字的木字旁撇捺撑得很开,“云”字最后一横收笔轻轻上翘——和母亲写她名字里那个“雪”字时一样的习惯,最后一横总会往上扬一点点。像笑。
她继续往下看。第六行露出来了——
“戒指里的东西,是你爹和我一起放进去的。”
她目光凝在这一行上。爹和娘,一起放进去的。戒指不是母亲一个人的。父亲也往里面放过东西。她盯着那行字想往下看,字迹又开始变淡。墨迹往纸纤维里渗,笔画像水面的倒影被打散。
她拼命把信纸凑到眼前。第七行只剩几个字还勉强可辨:
“他……”
“……等到……”
“……槐花开。”
后面彻底模糊了。
她翻到背面。
那个“槐”字还在,墨色比上一回淡了些,但凹凸仍在。她用手指顺着笔画走——横、竖、撇、捺、横、竖、撇、点。走完,指尖发烫。不是灼痛,是暖,从指腹一点一点往里渗。
老人的枝桠又伸过来,这一次落在她头顶。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头发上。
她抬起头。
灰黑叶片深处,透出隐隐的绿。不是月光的白,不是树皮的黑,是新芽的嫩绿——藏在叶脉里,藏在叶片与叶片的缝隙间,被灰黑色裹着,压着,却硬生生透出一点生机,像她终于敢直面梦境的勇气。
她醒来。
没有猛地睁眼。只是自然而然地,从梦里浮上来。
天已经亮了。窗纸透着淡淡的光,槐树枝影印在上面轻轻摇晃。眉眼间一片安宁。
枕巾是干的。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戒指上褪色的红线松散着,线头翘起,和昨天一样。指尖摩挲内侧纹路,忽然摸到一点细微的凹凸——除了老树似的纹路,还有一处极浅的刻痕,像父亲写“风”字时凝出的墨疙瘩,以前从未留意过。
隔壁传来父亲叠信纸的声音。刷刷的写字声停了,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她坐起身,把新买的白底蓝花布铺在膝盖上。布的折痕一道一道,很挺,带着浆洗过的微微发硬。用手掌慢慢抚过,折痕平复了一点,但不会完全消失。
她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父亲也在戒指里放过东西。“他等到槐花开。”等什么?等到没有?母亲没写完,字就淡了。
她把布贴在脸上。浆洗的涩,棉的软,染料淡淡的气味。
窗外槐树还在摇晃。石桌上积水映着天光,亮如小镜。那片槐叶的叶尖,不知什么时候又抬起来了,水珠滚落,叶身轻颤,最终稳稳指着北方——和她第一次推开窗时一样,和梦里古槐指引的方向一样。
她把手贴在窗户上。玻璃冰凉,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上去,蒙出一小片雾。雾里,她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槐。
晨光透过那个字照进来,把笔画映成淡金色。很淡,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终于写完了那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