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清晨,宝塔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沈墨坐在宝塔基座的一块青石上,双眼再次蒙上了那条熟悉的黑色绸带。
他的右腿已经彻底石化,像是一根沉重的石柱,让他只能依靠左腿和那根竹杖勉强支撑。
苏清秋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墨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沈墨,马处长说,那份被腐蚀的公文包里,其实还藏着一个秘密。”苏清秋低声打破了沉默,“包的夹层里有一块特制的蜡板,上面记录了我们所有潜伏小组的联络暗号。如果蜡板被影佐拿走……”
“蜡板没被拿走。”沈墨打断了她,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身下青石的一处凹槽,“它被‘画’在了这塔基上。”
苏清秋一愣,凑近看去。
只见在那块饱经风霜的青石边缘,有几道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自然风化的划痕。
“这些刻痕……”
“是‘影子档案室’内部的指法。”沈墨的手指在划痕上缓缓移动,每触碰到一个点,他的眉心都会微微跳动一下,“三深二浅,这是‘求救’;末尾的一个回勾,代表‘背叛’。清秋,这暗号不是留给敌人的,是留给我的。”
沈墨闭上眼,在识海中将这些触感转化成线条。
“画魂——触骨。”
他的指尖仿佛变成了一支敏锐的探针,顺着刻痕的走向,他在脑海中重构出了作画者的姿态。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作画时肩膀习惯性地向左倾斜,握笔(或者说握着刻刀)的手指在发抖,但每一划的力道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狠辣。
“小路……”沈墨的声音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哀伤。
“林小路?”苏清秋捂住嘴,满脸的不可置信,“不,这不可能!他是你最得意的门生,在金陵、在哈尔滨,他都跟着我们出生入死……”
“骨头是不会撒谎的。”沈墨收回手,指尖沾上了一点石粉,“这种‘斜肩画法’,是我为了纠正他左撇子的习惯,亲手教给他的。而且,你看这刻痕的深度。”
沈墨指了指暗号的最末端。
“这里渗出了一点极淡的墨色。那是‘归墟墨’。林小路已经开始服用那种药剂了,他的骨头正在变硬,所以他才能在这坚硬的青石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墨没有回头,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呼吸的频率。
急促、紊乱,带着一种由于极度愧疚而产生的颤音。
“教员……”
林小路站在十米开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
他的双眼红肿,原本清澈的瞳孔里,此刻正隐约浮现出一丝丝黑色的血丝。
“小路,今天的早课,你迟到了。”沈墨淡淡地开口,竹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
林小路没有走近,他缓缓跪在地上,食盒里的米粥洒了一地。
“教员,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影子档案室’……”林小路泣不成声,“他们抓了我爹妈,还有我那个刚满五岁的妹妹。影佐说……只要我把那块蜡板的内容刻在宝塔山上,他就放了他们。”
“所以,你不仅刻了暗号,还把我的‘石化’情况也发出了?”沈墨转过头,绸带下的双眼似乎直视着林小路的灵魂。
林小路浑身一颤,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他说……他说那是救你的药!他说只要你彻底石化,他就能用‘归墟’的力量保住你的神魂,让你成为永生不死的画神!”
“永生不死的傀儡吧。”沈墨冷笑一声,“小路,你跟我学了三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最坚硬的骨头,不是石头,而是人的脊梁。”
沈墨支撑着竹杖,艰难地站起身。
“影佐在哪?”
“他在……他在延河下游的那个废弃砖窑里。”林小路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死志,“他要在那里开启‘人造归墟’。教员,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已经……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林小路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
只见他的胸口处,竟然被缝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
那心脏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樱花印记,正不断地往他的血管里输送着黑色的墨汁。
“他把我变成了‘母体’。”林小路惨笑着,“只要我不死,这延安城里的每一个‘影子’,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教员,杀了我!只有我死了,阵法才会断!”
苏清秋冲上去,想要检查林小路的伤口,却被沈墨一把拉住。
“别碰他!他现在的血里全是毒!”
沈墨走到林小路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顶。
“小路,你还记得我教你的最后一笔是什么吗?”
林小路愣住了,泪水顺着他布满黑色血丝的脸庞滑落。
“是……是‘舍身’。”
“不,是‘向生’。”
沈墨猛地抓起林小路的手掌,手中的炭笔飞速在林小路的掌心画了一个圆。
“画魂——封心!”
金色的光芒瞬间从沈墨的指尖爆发,顺着林小路的经脉直冲那颗黑色的心脏。
“啊——!”
林小路发出凄厉的惨叫,那颗黑色的心脏在金光的净化下,竟然开始迅速萎缩。
原本遍布全身的樱花印记,也在这一刻纷纷崩碎。
沈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仅存的左腿也开始出现了灰色的斑点。
他在用自己的命,去强行剥离林小路体内的诅咒。
“沈墨!停下!你会彻底变成石头的!”苏清秋哭喊着想要阻止。
沈墨没有停手,他最后一笔落下,点在了林小路的眉心。
“小路,带着你爹妈……走。走得越远越好。”
沈墨收回手,整个人脱力地倒在苏清秋怀里。
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石粉味。
林小路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双手,突然发疯似地大哭起来。
他没有走,而是猛地站起身,右手呈爪状,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双眼。
“教员!既然我这双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我就把它还给你!”
“不要——!”
惨叫声响彻宝塔山。
林小路双目流血,却准确地抓住了沈墨的手。
“教员……影佐的阵眼……不在砖窑……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林小路说完最后一句话,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墨靠在苏清秋肩头,听着山下传来的隐隐雷声。
他知道,影佐的终极计划,已经开始了。
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清秋……带我去砖窑。”
沈墨的声音极其微弱,却透着一种玉碎瓦全的决绝。
“既然他想要这江山,那我就送他一幅……万劫不复的江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