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僵持不下,站在原地对峙了许久,互不相让。
李淮虽一贯对皇帝恨铁不成钢,早前平昭的和亲事宜就令他耿耿于怀,今朝太后更是强硬地赐下婚约。
他的父皇不仅不从中阻拦,还死死按住他的头,要求他也做任太后宰割的孝子贤孙。
“父皇,您要尽孝为何定非得拉着儿臣一起?儿臣谨遵太祖皇帝的遗训,不敢有辱祖宗在天之灵!”
皇帝脸色铁青,一句逆子生生哽在咽喉。
太后在大曜摄政多年,她的党系枝繁叶茂,众所周知这些年以来他就是空壳子皇帝,朝政大事都是太后说了算,活成了软弱的废物。
“你皇祖母是看朕能力欠缺,帮朕处理政务,她一片苦心,你却误解了她。”皇帝冠冕堂皇地假意维护太后,现下不到撕破脸之时,面子工夫还是要做给人看。
“皇祖母但凡真是个能够护卫治理好大曜江山的上位者,我们大曜的公主也不至于连番遭到羞辱迫害,逼着到突厥和亲,父皇可曾记得《雁门关盟约》之耻?”
李淮一脸的痛心,太后胡作非为,皇帝不思进取,他受够了这样的大曜皇室。身为皇室之后,年少的自己羽翼未丰,朝廷有大后坐镇,他有心无力。
连阻止平昭到突厥和亲也做不到,他深感歉疚自责,恨极了自身手无权柄的羸弱,即便他是人人艳羡的当朝储君。
掌握天下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就真的那般诱人吗?
他自始至终都不理解将他人性命攥在手中把玩,操控他人的人生,到底有何快感?他的皇祖母如是,突厥王室亦如是。难以名状的悲哀和愤怒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缓缓闭上双目,重新睁开时两行止不住的清泪流淌面颊。
“淮儿,突厥国兵力强盛,野心勃勃,我们大曜军队不敌,古人云胜败乃兵家常事。”
皇帝终是败下阵来,他知晓独子耿介明大义,心虚地移开了眸光,找借口狡辩。
“为什么取胜的不是我们大曜,败北的不是他们突厥?”李淮的话直切要害。
皇帝噎得张唇良久吐不出半个字来,惊愕地呆望着李淮一阵失语。
“父皇,恕儿臣不孝,儿臣无论如何是不会迎娶严宝音,请您务必告诉皇祖母,她若逼迫我娶妻,就等着收我的尸吧!”
李淮神色坚毅决绝,字字铿锵有力,毫不犹豫地抛下这席话就转首踏回东宫的红漆大门。
“陛下,老奴、老奴……”
吴用难为情地胶着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皇帝的浑浊老眼阴鸷,“你跟着太子,他如果做傻事,你的命也别想保住。”
“老奴领命,殿下适才说的气话,他是太在乎大曜的荣辱了,陛下万勿往心里去,伤及龙体。”
吴用夹在闹僵的父子两人中间,两边解释讨好。
皇帝一言不发,眉心不见舒展,龙颜沉郁不改,负手往金銮殿的方向迈步前行。
遥远的边塞,积雪覆盖着尘世。
北疆绵延的雪山与天际接壤,迟到的春信一拖再拖。
唐颂笃定地在北疆府衙静候佳音,半靠在金丝楠木躺椅上闭目养神。等来的却是令他失算的消息。
“总督大人,秦牧没有去劫走平昭公主,听说秦老将军把他捆起来亲自看押,突厥使臣一个时辰前就进入突厥国境内了。”
下属得到镇北军营传过来的音讯,便匆匆跑来回禀不事不妙。
唐颂刷的一下睁开眼,站直了身躯,不可置信地复问:“什么?秦牧没有中计?”
毕恭毕敬的下属心有余悸地点头,就听唐颂怒火冲天地咆哮:“为何不及早通知我秦牧被绑了?”
“小人也是刚收到回传的消息,马不停蹄过来禀报。”
唐颂的盘算落空,须给太后一个交代,太后委以他重任,他在北疆却无所作为,伤及不到秦家分毫,太后必会不悦。能攀上太后这根高大树桠,全靠他的老丈人鞍前马后铺路。
这次功败垂成,他难辞其咎,老丈人也当对他失望了。
秦家能躲过此劫,应是太后安插的卧底失利,倘那边的人设法放出秦牧,他的计策就能奏效。
任是唐颂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太后的人早就暴露,秦老将军不曾点破。此回更是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戏。
“小将军,您快去吧。”
潜伏在镇北军营太后的卧底韩雄并未坐以待毙,趁着秦老将军如厕的间隙,他赶忙贼眉鼠眼地溜进营帐里释放秦牧。
韩雄刚解开秦牧周身的绳索束缚,就听到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撞进耳膜,“要去哪里?”
他一个激灵,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地面。
秦老将军秦戎老当益壮,双手叉腰,锋利的眼神直勾勾扫向韩雄,“就是你想放走小牧?来人拖下去军法处置!”
“老将军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
韩雄哆嗦着身子跪求饶。
秦牧挡在韩雄的前面,“祖父,不关他的事,您要罚就罚我好了。”
“你二人都该罚,一个想违反军规出去闯出大祸,一个胆敢闯进来私自放人。”
秦戎抓起秦牧的臂膀,一条绳索缠上秦牧的的腰身,而秦牧在秦老将军的手底下陀螺似的转动。不大会儿工夫,秦牧就绑成了个粽子。
“老将军,平昭公主进入突厥国的地界了,您放了小将军吧。”
同庚不知祖孙俩是在做戏,只觉秦牧可怜兮兮,他和平昭公主两小无猜,家中长辈要以大局为重,不放秦牧出马救回平昭公主。
不能拯救思慕之人,此刻的他是该有多难受!
“同庚,你照看着小牧,好生劝劝他,开导小牧的重任就交在您身上了。”
秦戎拜托似的拍了几下同庚的肩膀。
同庚一脸错愕,指着自个儿的鼻子,正想说“您不怕我也放走他”,秦戎就已随着拖走韩雄的士兵大踏步离开。
心想可能是老将军听闻平昭公主进入突厥国了,是以才放心大胆地留他看顾秦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