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形画框在角落里放了一周。
沈知意没有用它，也没有提它。它就靠在画架旁边，木质的边框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色泽，像一个还没拆封的礼物。
顾景琛每次来都能看见它。周四蒸鱼的时候看见了，周六喝茶的时候也看见了。他不问，她也不说。但画框一直在那里，和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一样——还没用上，但已经在了。
周一下午，顾景琛收到一条消息。
“今晚来吃饭。画框用上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把青菜、半斤草莓。草莓是深红色的，个头不大，但闻着很香。他想起她说过的——草莓蛋糕只要奶油不要草莓。她把草莓留给他吃，他一颗都没吃过。
这次他买了，想带给她。
六点，他提着袋子站在四楼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沈知意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子卷到肘弯。她的手指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鼻尖上蹭了一小撮白。
“进来。”她说，转身快步走回厨房。
顾景琛换鞋进去。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番茄和罗勒的香气。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汤，旁边摆着切好的青菜和姜丝。沈知意正站在料理台前揉面，面团在她手下一遍一遍地折叠、按压。
“今天吃什么？”他问。
“番茄浓汤。手擀面。还有你带的鱼。”她没抬头，手没停，“蒸鱼你来。”
“好。”
他把鱼放进洗碗池，开始处理。刮鳞，去内脏，冲洗。鱼身划三刀——刀口不深不浅，刚好能把姜片塞进去。他现在已经不用想了，手比脑子快。
沈知意偏头看了一眼。
“刀口比上次好了。”她说。
“老师教得好。”
她没接话，嘴角那颗痣动了一下。
面揉好了。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醒着，走过来处理自己的那条鱼。两个人并排站在洗碗池前，各忙各的。水声哗哗，银镯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混在里面，细碎的，像背景里的小乐器。
鱼进蒸锅的时候，沈知意开始擀面。
她把面团擀成一张大薄片，撒上干粉，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面条。刀落下去的速度很快，切出来的面条宽窄均匀，像尺子量过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擀面的？”顾景琛站在旁边看着。
“离婚以后。”她说，“有段时间睡不着觉，半夜起来揉面。揉着揉着就困了。”
“管用吗？”
“管用。面揉好了，觉也能睡了。就是那阵子吃太多面，胖了好几斤。”
他看了看她。银镯子还是松松地挂在手腕上，和离婚前一样细。
“没看出来。”他说。
“因为你以前没看过。”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蒸锅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厨房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沈知意没有抬头，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干粉，放在案板上。
“顾景琛。”
“嗯。”
“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
“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我知道。”他说，“事实就是以前没看过。现在看了。”
她把面条端到灶台边，打开另一个火眼，烧水煮面。番茄浓汤已经炖好了，深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罗勒的香味被热气带出来，满厨房都是。
“帮我尝尝咸淡。”她说。
他拿了一个小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送进嘴里。番茄的酸和甜在舌尖上散开，罗勒的味道在最后才出来，淡淡的，像某种遥远的花香。
“刚好。”他说。
“你说什么都刚好。”
“这次是真的刚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舀了一勺尝了尝。然后关火，开始下面。
两条鱼也蒸好了。他端出来，倒掉汁水，淋豉油，浇热油。滋啦一声，葱姜丝的香味炸开，和番茄罗勒的味道混在一起，整个厨房像一口装满了香气的大锅。
她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番茄浓汤。两碗面，两盘鱼，一碟青菜，摆在桌上。她摘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画框呢？”他问。
她指了指客厅的墙角。画框靠在墙上，里面已经嵌进了一幅画——不是新的，是那幅《看水的人》。女人站在河滩上，面朝河水，手里拿着一枝白花。
“你用画框装那幅了？”他说。
“嗯。送给你那幅是卷起来的，容易皱。这幅是画在画布上的，绷好了，直接装框。”
“为什么装这幅？”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完，才开口。“因为那幅送你了。这幅留下来自己看。”
顾景琛看着墙上那幅画。女人站在水边，裙摆飘起来，头发被风吹散。画框把画面框在里面，像把一整个下午的河风都关住了。
“好看。”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觉得好看。”
她低下头，嘴角那颗痣又往上移了。这次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画画。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画架上夹着那幅未完成的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时候她的画里只有一个人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画里的人在河边站着，面朝流水，手里拿着一枝花。不是在等了，是在看。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吃鱼。”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低头吃了。
吃完饭，沈知意洗碗，顾景琛擦桌子。两个人的动作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递碗，他接过去擦干，放在架子上。谁都不用说话，谁都不会出错。
碗洗完了。沈知意把手擦干，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草莓。
“你买的？”她问。
“嗯。你说草莓蛋糕只要奶油不要草莓，我想你可能还是吃草莓的，只是不吃蛋糕里的。”
她打开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把她的嘴唇染成深红色。
“甜的。”她说。
“挑了好久。一个一个闻的。”
“草莓不是闻的。”
“那我也是挑了很久。”
她又拿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很甜，比他想象中甜得多。这是他第一次吃到她递过来的草莓。结婚三年，她买过很多次，洗好放在冰箱里，他一颗都没吃过。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次是真的好吃。”
她端着草莓走到窗边，靠着窗台，一颗一颗地吃。橘猫“慢慢”蜷在窗台上，尾巴搭在花盆边缘，被草莓的香味熏得鼻子一抽一抽的。沈知意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草莓肉，送到猫嘴边。猫闻了闻，舔掉了。
“它不吃贵的猫粮，但吃草莓。”顾景琛说。
“草莓不贵。”
“猫也不贵。”
“猫是捡的。”她把最后一颗草莓吃完，把盒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顾景琛。”
“嗯。”
“你今天为什么买草莓？”
“因为以前没吃过。想尝尝。”
“尝到了吗？”
“尝到了。很甜。”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做的事是真的，站在这里也是真的。
“明天还来吗？”她问。
“你想让我来吗？”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去看窗台上的花。洋牡丹谢了好几朵，新换上去的也开了，白的、粉的挤在一起。陶瓷猫歪着头，影子落在谢了的花瓣上。
“明天我要画那幅画框里的画。”她说，没有回头，“就是那个方画框，还没想好画什么。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
“好。”
她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口换鞋。声控灯亮了，楼道里很安静。
“顾景琛。”
他回头。她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卷起来。
“草莓明天还有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
“别买太多。吃不完。”
“好。”
他推开门，走出去。声控灯灭了，亮，又灭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灰很厚，扶手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这栋楼很旧，但她住在这里。她会在这里画画、煮面、养花、喂猫。他想把这一切都记住。
走到单元门口，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慢慢。”他叫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她说明天还有草莓。你吃不到了。”猫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坐进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说‘这次是我让你来的’。她承认了。”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吃了草莓。是她递给我的那颗。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收音机开了。他没有关。
到家的时候，他去阳台看了栀子花。花苞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里面的白色花瓣已经露出来大半，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手。他蹲下来，用喷壶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下来，渗进土里。
“快了。”他说。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洋牡丹旁边多了一个小东西——一颗草莓，用纸巾包着根，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杯里，像在等它生根。
配了两个字：“留的。”
他看着那颗草莓。红红的，小小的，在灯光下像一颗心。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
“顾景琛。”
“嗯。”
“草莓很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说的是草莓。但他觉得，她说的不只是草莓。
他回：“明天再买。”
“好。”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一圈一圈的，像水纹。他闭上眼睛，嘴里还留着草莓的甜味。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