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坐在车里,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洋牡丹插在花瓶里,窗帘绑带上别着那枚栀子花胸针。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她什么时候拿走的?云南菜馆里夹菜的时候,还是巷子里走路的时候?他不知道。但她拿走了。没有问,没有说。
口袋里的方盒子空了。他合上盖子,上楼。
玄关的落地灯还亮着。他去阳台看栀子花——花苞又大了一圈,绿色外壳裂开的口子更宽了,白色花瓣露出来一小半。他蹲下来碰了碰花瓣。凉的,滑的。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消息:“到家了?”
以前她从来不问。
“到了。”
“阳台上的花看了吗?”
“看了。快开了。”
“记得浇水。”
“浇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胸针很好看。”
他盯着屏幕。她想让他问怎么拿到的。他想了想,回:“你喜欢就好。”
“我没说喜欢。我说好看。”
“好看就是喜欢。”
“不是。好看是客观的,喜欢是主观的。”
他笑了。她心情不错。
“那你主观上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他说过,“还行”就是不够好。
“还行就是不喜欢。”他回。
“我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
她没有反驳。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顾景琛。”她又发了一条。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买洋牡丹那天。银饰店橱窗里摆着,旁边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的什么?”
“栀子花,花语——永恒的爱。”
沉默了很久。“太贵了。”
“没花钱。”
“骗人。”
“真的。老板说买一送一,买个银镯子送这个胸针。”
“你什么时候买的银镯子?”
“没买。骗老板的。”
她发来一个省略号。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消息里看到她无语的样子。
“顾景琛,你变了。以前你不会编这种谎话。”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因为以前不用骗你,你什么都知道。现在你不一定知道。”
“我知道你在骗我。银饰店老板我认识,他从来不搞买一送一。”
“被你发现了。”
“所以到底多少钱?”
“不贵。你戴着好看就行。”
“我没戴。”
“那你别在窗帘上。”
“那是暂时的。”
“等花开了就戴?”
她没有回。他等了一会儿,又发:“明天我去看花。”
“什么花?”
“洋牡丹。还有栀子花。”
“栀子花在你那边。”
“那我带过去。”
“不用。你养着。养好了再还给我。”
这是她说过的话。一个月过去了,花还没开。
“快了。”
“你说过很多次快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因为春天到了。”
很久。然后屏幕亮了:“春天还早。现在才二月。”
“快了。”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他盯着看了很久,笑了。她以前从不发表情。
“顾景琛。明天下午我去买颜料,你要是没事,可以陪我去。”
“有事。”
“什么事?”
“陪你。”
又一个叹气的表情。他知道她是在笑。
“三点,老城区那家美术用品店。”
“知道。”
“别迟到。”
“不会。”
他退出对话框,又点开那张照片。胸针别在窗帘上,珍珠像一滴凝固的泪。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顾景琛到了美术用品店。
店里很安静。沈知意站在颜料货架前,穿着米白色棉麻外套,头发披着。她手里拿着两支颜料在对比。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没迟到。”
“说了不会。”
她把左边那支放回去,右边那支放进购物篮。篮子里已经有钴蓝、钛白、那坡里黄和一支深绿色。
“那坡里黄是什么?”他问。
“暖黄,画肤色用的。”
“你画什么需要肤色?”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画你。”
他笑了。她又拿了一支熟赭、一支橄榄绿,然后走向画笔区。他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她挑了三支笔放进篮子。
“你画画用几支笔?”
“看心情。”
“今天心情怎么样?”
“还行。”
选完画笔又去看画框。她拿了一个中等尺寸的木质画框,方形的。
“这个画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买?”
“先买,总会用上的。”
他想起她说的话——画完了才知道叫什么。先做,后想。不像他,什么都想好了才做,但什么都没做。
“顾景琛,你有没有自己想画的东西?”
“没有。”
“上次画树的时候什么感觉?”
“手在抖,怕画不好。”
“后来呢?”
“后来你说进步了,就不抖了。”
她低下头,把画框放进篮子。“画画就是这样,有人看着的时候胆子会大一点。”
结账时,收银台后的张叔看见沈知意笑了:“小沈来了。”然后看了顾景琛一眼,“这位是?”
沈知意没有回头:“朋友。”
张叔没再问,开始扫码。顾景琛抽出一张卡递过去。沈知意伸手挡了一下。
“我自己来。”
“我陪你来的。”
“陪我来不代表要你付钱。”
“我知道。但我想付。”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把手收回去。“下次我付。”
“好。”
走出店门,老街下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鼓起来了,藏着一点点绿。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影子投在地上,有时分开,有时挨在一起。
“你刚才为什么说‘朋友’?”她问。
他想了想。“至少你让我陪你来买颜料。”
她嗯了一声。
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她停下来,抬头看树上的芽苞。“再过一个月就会发芽了。”
“你去年看到它发芽的时候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在想,要是有人一起看就好了。”
他站在她旁边。“今年有人了。”
她没有接话,但没有走。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橘猫“慢慢”从墙头跳下来,蹭了蹭沈知意的裤脚,蹲在两人中间。沈知意蹲下来摸猫的头。顾景琛也蹲下来。猫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它今天选你了。”她说。
“它选我们两个了。”
她站起来,看着蹲在地上的他。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袖扣还是她缝过的那对。
“顾景琛,你蹲着的样子像在等什么。”
“就是在等。”
“等什么?”
他站起来,和她平视。“等你让我上楼。”
她看了他几秒,转身往楼里走。“上来吧。茶凉了。”
他提着购物袋跟上去。橘猫跑在前面,尾巴竖得像一面小旗。
到四楼,她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今天喝什么茶?”
“红茶。你泡。”
他走进厨房烧水。窗台上的洋牡丹开了第八朵,窗帘绑带上那枚栀子花胸针还在,珍珠泛着温润的光。
水烧开了。他没拿计时器,站在灶台前看着茶壶里的水从透明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琥珀。他数了一百八十下。
然后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泡了多久?”
“三分钟。数的。”
她低下头,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这次她笑了,没有忍。
“下次用计时器。”
“好。”
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小凳子上。两个人喝着茶,谁都没说话。窗台上的猫蜷成一团,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时间在走,很慢,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