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灰云低垂。
一处僻静石亭,两张石凳对放。中间石桌上摆着几碟灵米糕点,色泽温润,甜香淡淡。
两人对坐,各执一杯清水,气氛不如天气沉闷,反倒有些紧绷。
其一肤色古铜,对面人皮肤略显苍白。
“吕师兄,当初就不该去帮那范善浇灌什么灵田!”许泽田“砰”地将陶杯顿在石桌,杯中清水溅出几滴。
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说完仰头将剩余的水一口灌下。
吕金山望着眼前气鼓鼓的师弟,眉头微皱,旋即松开,化为一声轻叹:“许师弟,唉……”语气平和,显然不想争论。
“别叫我师弟!”许泽田猛地抬手,食指几乎点到吕金山鼻尖。
声音拔高,“吕金山!我告诉你,我叫你一声师兄,那是看在往日情分,给你面子!
当初要不是你多事帮着,他的法器,说不定早归我!你把他当同门处处维护,可他眼里真把你当师兄?这么些时日,可曾见他有什么回报?”
面对连珠抱怨质问,吕金山只垂眼睑,看杯中微微荡漾水面,沉默不语。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作更深的无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掺杂着利益计较的愤怒。
同门之道,在有些人眼里,终抵不过实打实的好处。
见吕金山这般反应,许泽田更气结,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霍然起身,将杯子重重摔地,瓷器碎裂声格外刺耳,狠狠瞪吕金山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望着那带怒气远去的背影,吕金山缓缓坐直,半晌,吁出一口悠长气,低声自语:“争来抢去,仙路迢迢……”摇摇头,重新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石亭恢复片刻宁静。
“师兄!吕师兄!”
急促呼唤伴着杂乱脚步由远及近,吕金山循声定睛,一个身影正沿路疾步而来。
来人身上杂役弟子灰布道服多处破损,沾尘土草屑,颇显狼狈,手里竟提一柄黑黝黝大刀,刀身似乎残留未擦拭干净的不明暗渍。
这形象,这气势,尤其是那柄煞气隐隐的长刀,在阴郁天色下格外骇人。
吕金山心中警铃大作,“噌”地从石凳上弹起,脸色骤变。
他本能地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指尖在对方视线死角迅速掐动,土黄色灵光在掌指间悄然流转,正是遁土术起手势。
脚下所立泥土,也仿佛产生极微弱吸附感。
“师兄且慢!刀下留人……啊不,站住!阁下何人?”吕金山声音紧绷,目光锐利锁定来者,身体微微侧转,做好随时发力遁走准备。
“若是寻吕某有事,还请先行通名!若再贸然靠近……”后半句威胁未明说,但背在身后那蓄势待发的手诀,加上微微下沉重心,已表明其意。
“是我啊,吕师兄!是我,范善!”人影见状急忙刹住脚步,高举空手连连摆动,声音带着焦急尴尬。
听到这几分熟悉嗓音,吕金山惊疑不定地仔细望去,背在身后的手并未立刻松开,灵力含而未发。
透过狼狈外表,终于辨认出来人五官轮廓,可不就是许泽田口中抱怨不休的范善?
认出人后,吕金山心中大石落地,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散去灵光,恢复自然垂落。
他轻咳一声,强压下狂跳的心脏,重新坐回石凳,动作略带僵硬。
他端起之前那杯水,慢条斯理饮了一口,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沉稳,还带上点责备的口吻:
“原来是范师弟啊,何事如此毛毛躁躁?瞧你这副模样,还提着刀……成何体统。”他微微颤抖手指。
范善笑一下,走到石桌旁,将手中黑刀小心放上桌。
“砰”一声闷响,他不客气,一屁股坐上许泽田刚才位置,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解释这几日遭遇。
他讲述了遭遇散修劫杀、灵叶飘被毁、自己侥幸反杀的过程,刻意隐去白十一存在与具体细节,只突出凶险与最后反击。
吕金山起初还端师兄架子,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脸上先后浮现三次明显震惊:
第一次,听闻有散修竟敢对宗门弟子下手惊怒。
第二次,得知范善以炼气二层修为反杀炼气三层对手,不可思议。
第三次,听说范善仅凭基础火球术就干掉持有法器敌人,难以置信。
待范善说完,吕金山已忘了先前的惊吓,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忍不住起身,用力拍着范善的肩膀,啧啧称奇:“行啊范师弟!”
真看不出来,你竟有这般急智与胆魄,莫非还是法术天才?当初修炼云雨术,怎么几个月才堪堪入门?”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范善不好意思挠挠头,又咬一口糕点,才道:“吕师兄就别取笑我了。
哪是什么天才,实在被逼绝路,那散修其实虚得很,除了这件法器厉害,自身连像样法术都不会,刀法也是凡间杂耍路子,破绽百出。
要不是仗着法器犀利,修为又比我高一重,压制着我,不然我……我杀他那样的,十个都不带累!”他略显憔悴,眼中有血丝,说话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坚定。
吕金山缓缓点头,认同他的判断:一个炼气初期散修,手段贫乏,不过不入流劫道者。
目光不由自主落于桌上墨刀,感受其中隐隐灵力波动,再想到自己卡在炼气三层巅峰、即将突破至中期的修为。
心中暗自思量:“看来外界散修,多是外强中干货色……日后若有机会下山历练,可寻些此类劫修试试手,既能除害,又能得些意外收获?”这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谨慎按在心底。
范善终于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桌上糕点也消灭大半,这才郑重提起赔偿之事。
他指指桌上黑刀,又掏出一个明显干瘪不少的小布袋:“吕师兄,你借我的灵叶飘……被那厮毁了。
师弟惭愧,眼下实在赔不起一件完好法器。这柄刀从那散修手里得来,看着还行,愿以此刀,再加我目前所有灵石,当作补偿。不足之处,日后师弟必定加倍奉还!”
吕金山闻言神情严肃,伸手拿起那柄黑刀。
入手沉重,刀柄两个细小古字“墨魂”映入眼帘,抚过刀身,注入一丝灵力尝试,随着灵力流转,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一层淡淡乌光流淌而过。
吕金山眼神一凝,握住刀柄,调动接近炼气中期的灵力,朝石亭外不远处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百年古树,虚虚一斩。
“嗤!”
一道凝实乌黑气刃脱刀而出,无声无息掠过空气,精准斩在古树树干。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古树剧烈摇晃,树冠倾颓,随即沿平滑如镜切口,缓缓向一侧倒下,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石亭内一时寂静。
吕金山缓缓收刀,眼中精光闪烁,脸上浮现惊喜与赞叹。
轻抚刀身,连道三声:“好刀!好刀!真是好刀!”这威力远超预期,不愧中品法器,比宗内制式下品法器更出色。
满意转身,看向范善,笑容满面:“范师弟,此事就此了结,这刀,我收下,灵石你且留着恢复元气,不必再提。”他心情大好,觉得这笔“赔偿”实在划算。
一般青阳坊市能买到的多为低阶丹药符纸,以及以假冒真的野草假石,真正法器很少。
宗门弟子或家族修士安全下山历练,极少出售法器。
回头望去,却见范善一脸惊恐,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发红,正猛烈捶打胸口。
原来,吕金山突然试刀,古树倒下动静太过惊人。
范善正巧将一大块糕点塞进嘴里,受惊之下,糕点直接噎在喉咙。
“呃……咳!咳咳咳!”范善好不容易才将糕点咳出来,呛得眼泪都快涌出,狼狈抓起吕金山面前的杯子,顾不上是谁的,灌了一大口水,才喘匀气息。
吕金山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范善这副窘态,“嗤”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