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窑洞内，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
沈墨躺在土炕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露在被子外的右臂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指尖僵硬地勾勒出一个未完成的弧度，那是他昏迷前落下的最后一笔。
苏清秋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一根银针，指尖微微颤抖。
“沈墨，你这个疯子……”她低声呢喃，眼眶微红。
她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伤，这是《归墟母卷》与沈墨身体强行融合后的排异反应。
画像师以骨为笔，以血为墨，沈墨这几年的超负荷透支，已经让那种带有石化毒性的“归墟墨”渗进了他的脊髓。
如果不及时压制，不出三日，他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尊真正的石像，灵魂永远被禁锢在石壳里。
“苏医生，马处长把药送来了。”
林小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株干瘪的草药。
苏清秋只看了一眼，便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银针。
“没用的。这些普通的活血草药，根本化不开归墟墨的石毒。”
苏清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山峦，“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火麒麟’。”
“火麒麟？”林小路愣住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咱延安这黄土地上哪儿有啊？”
“它不是药，是‘火’。”苏清秋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是当年影佐在关东军实验室里，利用地心岩浆和某种古生物骨骼培育出来的‘活性热源’。只有这种极热的力量，才能融化沈墨骨头里的冰冷。”
她没说的是，这种“火麒麟”也是影佐用来控制“拟态特工”记忆的钥匙。
就在这时，沈墨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苏清秋扑过去，掀开沈墨后颈的衣领，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沈墨的后颈处，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红色的樱花印记。
那印记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跳动，仿佛在嘲笑苏清秋的无力。
“影子……已经进来了。”苏清秋感觉到后颈处同样的印记在隐隐作痛。
她知道，影佐这是在逼她。逼她带着沈墨，去那个他早已设好的陷阱。
……
两个小时后，延安南郊，一处隐秘的野人洞。
苏清秋背着药箱，独自一人走在潮湿的洞穴中。
洞穴深处传来阵阵硫磺的味道，热气蒸腾，与外面微凉的夏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苏清秋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道。
一个黑影从钟乳石后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摇晃着一把折扇，长相竟然与三年前在雾都胭脂铺死掉的王老板一模一样。
“苏小姐，或者我该叫你……红樱大人？”王老板笑眯眯地合上折扇，“影佐大人算准了，为了沈墨，你一定会来。”
“东西呢？”苏清秋没废话，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飞旋。
王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铅制的盒子，打开一条缝。刹那间，一股炽热的红光照亮了整个洞穴，盒子内部仿佛卧着一团流动的火，散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威压。
“火麒麟就在这儿。但影佐大人有个条件。”王老板压低声音，“你要亲手，把沈墨脑子里的《归墟母卷》拓下来。”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的。”王老板指了指苏清秋的后颈，接着说道：“因为你体内的‘子印’已经成熟了。如果不拿火麒麟去换，沈墨固然会死，你也会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变成一个只听命于影佐大人的傀儡。到时候，你会亲手剥了沈墨的皮，那画面……啧啧，真是绝美的画作。”
苏清秋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沈墨在延河边听风作画的样子。
那一刻的他，是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好，我答应你。”苏清秋睁开眼，眼神中已是一片冰冷。
她接过铅盒，转身离去。
王老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影佐大人，鱼上钩了。”
……
回到窑洞，沈墨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苏清秋屏退了所有人，锁死房门。
她打开铅盒，那团红色的“火麒麟”在空气中剧烈燃烧，将整个窑洞映照得如同炼狱。
她拿起一支长针，蘸取了火麒麟内部那炽热的液体，慢慢刺向沈墨的眉心。
“沈墨，原谅我……”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沈墨苍白的脸上。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一瞬间，沈墨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金芒，也没有火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寂静。
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苏清秋的手腕。
“清秋，你……还是来了。”沈墨的声音极其沙哑，却带着一种看穿生死的平静。
“沈墨，你醒了？快，这火能救你的命！”苏清秋急道。
“不，这火救不了命，它只能烧掉我的‘真我’。”沈墨微微一笑，他的手指微微发力，将那根长针一寸寸地推离，“影佐想让你在我脑子里种下一颗‘影种子’，等我复明的那一刻，我看到的就不是江山，而是他的意志。”
苏清秋愣住了：“你……你一直都醒着？”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听’到。我听到了那个王老板的呼吸声，也听到了你心碎的声音。”沈墨费力地坐起身，右半边身体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清秋，把火麒麟给我。”
“你要干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竟然直接伸手抓向了铅盒里那团狂暴的火焰。
“啊——！”
惨叫声响起，但不是沈墨发出的，而是那团火焰！
沈墨的手掌在接触到火麒麟的一瞬，竟然变幻出了无数种复杂的印契。
他脑海中的《归墟母卷》在这一刻疯狂燃烧，金色的纸页化作了一道道锁链，将那团“火”强行拖进了他的体内。
“以火炼骨，以血化墨！”
沈墨仰天长啸，他全身的石化迹象竟然在这一刻开始迅速消退。
灰白色的皮肉重新焕发出红润的光泽，而他背后的那张“江山图”，在烈火的淬炼下，竟然隐约透出了一种如龙鳞般的质感。
“沈墨！你的眼睛！”苏清秋惊呼。
沈墨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竟然重新凝聚出了两颗璀璨如星辰的瞳孔。
但那不是重瞳。
那是两朵正在燃烧的、血红色的樱花。
“影佐，谢谢你的‘火’。”
沈墨站起身，竹杖在地上一顿，整座窑洞竟然在一瞬间开满了鲜艳的、由墨迹凝结而成的樱花。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红樱之主】。”
他转过头，看向苏清秋。
那一刻，苏清秋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印记彻底消失了。
但沈墨的眼神，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神明般的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