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受封元君的诏谕,早于流云残影漫过山峦的步调,悄然落遍整座泰山。
石敢当静立碧霞祠朱红殿阶之前,抬眸凝望着苍茫云际,身形岿然不动,默然无言。千年岁月洗练,早已褪去一身石胎凡浊,蜕作清俊端方的仙骨形貌。眉目方正朗阔,身姿挺拔如岱宗苍松,彻底褪去早年粗莽戾气,沉淀出山岳般的沉敛沉稳,唯独一双眼眸,澄澈坦荡,历尽岁月依旧初心不改。
阶侧之下,黄灵翁垂手静立,千载修行愈发醇厚深湛。霜白须发轻拂山风,面色温润清和,全无垂暮老朽之态。周身萦绕山野草木的清润灵气,身姿苍劲挺拔,一如深壑千年古松,仙风道骨,沉静自持,自带一派长者威仪。
芝灵仙伫立旁侧,素色衣裙纤尘不染,清丽容颜沐着山间灵泽,往昔藏于眉眼的怯懦早已尽数消散,眉目舒展,添了岁月淬炼的从容柔和,周身灵气袅袅,清雅动人。
赤鳞子自汶水渊泽千里赶回,衣衫洁净干爽,身姿俊挺疏朗,眉目清冽沉静。一身渊水凝练的水灵之力尽数内敛深藏,气韵渊渺难测,千年苦修沉淀之下,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雪白皮毛的獬豸静伏祠前青石台面上,通体素净无尘,安安静静卧于原地,唯有一双琥珀琉璃色的瞳仁,一瞬不移,遥遥凝望云海翻涌的归程之处,寸心守候,岁岁无歇。
“来了。”
獬豸沉寂千年的声线骤然响起,低沉浑厚,宛若山风穿凿青石深谷,沉缓肃穆,撼动山间清宁。
众人闻声齐齐抬首远眺,万顷云海骤然从中破开一线缝隙,一缕莹白澄澈的灵光穿云破雾,缓缓沉降而下,稳稳落于碧霞祠殿前空地。
灵光缓缓敛去,碧霞静立众人眼前。
一别千年,容貌风姿分毫未改。白衣曳地胜似冬雪,墨色长发垂落肩头,眉心一点七彩灵纹缓缓流转柔光。周身气韵如山岳沉静,似良玉温润,金仙威仪隐于眉眼肌理,内敛而不张扬,温和而不迫人,只淡淡一眼,便足以抚平世间惶惑,予万物心安。
石敢当缓步上前,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千般辗转心绪、万语陈年念想,尽数压入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庄重恭敬的称谓。
“元君。”
他的嗓音清冽沉厚,早已褪去山石与生俱来的粗粝沙哑,只剩仙骨清朗,肃穆端正,藏着千年驻守的赤诚。
碧霞眸光轻缓落至他身上,浅浅颔首,语声温和平淡。
“千年守山,辛苦你了。”
黄灵翁移步上前,腰身微躬,行标准弟子大礼,声线沉稳清朗,恪守长兄本分,礼数周全。
“师父。”
身为座下大弟子,千载光阴流转,他固守泰山山门,日夜巡守,从无半分懈怠,从未背弃诺言。
碧霞抬手轻轻扶起他的臂膀,眉眼柔缓舒展。
“大师兄,无需这般多礼。”
芝灵仙步履轻快上前,眼底漾起藏不住的雀跃欢喜,眉眼弯弯,语声清软软糯,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她抬手奉上一束晨间亲手采摘培育的灵芝,芝朵丰润饱满,草木灵气盎然萦绕,皆是她千年用心培植的心血。
碧霞伸手接过灵芝,鼻尖萦绕淡淡清浅草木香,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笑。
“心性修行日渐圆满,你的本事,越发精进了。”
赤鳞子敛去周身水气,稳步出列,躬身深揖,神色沉静肃穆,眼底藏着龙族后辈坚定不移的赤诚与敬畏。
“师父。”
“汶水龙族安否,你祖父旧伤可曾完全愈合。” 碧霞柔声垂问。
“祖父陈年旧伤早已尽数平复,修为圆满复归,龙族上下皆静心蛰伏,日日等候师父归山。” 赤鳞子垂首从容应答,条理分明。
獬豸缓缓起身,雪白四肢轻踏冰凉青石,步履缓慢沉稳,一步步行至碧霞身前,微微仰头,一双澄澈瞳仁静静凝望,不染世间尘埃。
碧霞屈膝俯身,指尖轻柔抚过它蓬松柔软的头顶绒毛,动作温柔缱绻,藏着久别重逢的暖意。
“我回来了。”
“等你。” 獬豸低声呢喃,字句厚重缓慢,载满漫长岁月的执念,“等了很久。”
“是我让你,久候千年。”
她直起身形,缓缓抬眸环顾四方。
碧霞祠殿宇楼阁完好如故,山间香火绵延千载未曾断绝,天地灵气环伺不散。一砖一瓦藏旧忆,一草一木寄前尘,整座泰山道场,依旧留存着千年前熟悉的气息与温度。
须臾,她缓缓转身,眸光越过层叠山峦,遥遥望向幽冥地界。
望乡台云雾缭绕,佛家佛光与道家清气相融共生,阴阳法度规整井然。岳飞、袁崇焕一众阴司文武贤臣齐齐躬身肃立,朝拜之音浩荡磅礴,跨越阴阳两界,响彻天地。
“恭迎元君归位!”
碧霞微微垂眸,淡淡颔首应下,气度从容端凝。旋即收回远眺的目光,回身望向身前众人。
入室弟子肃立左右,通灵神兽静伏阶前,泰山脚下村落炊烟次第升腾,千家万户灯火逐一点亮,人间烟火温柔绵长,岁岁安然。
她轻提语调,语声清浅柔和,却裹挟整座岱宗的山岳之威,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千山万壑,震彻整座泰山。
“自今日起,我碧霞元君,永镇岱宗,护佑此方山河生灵。”
山间长风穿掠万顷松林,层层松涛簌簌回响,连绵起伏,宛若群山俯首,万灵和鸣,默默应和她立下的万古誓约。
山下凡尘百姓皆闻山巅仙音,纷纷推门走出屋舍,仰头遥望云雾缭绕的泰山绝顶,心生敬畏,伏地叩拜。
“是元君…… 碧霞元君,终究是回来了。”
碧霞独立山巅云阶之上,俯瞰山下人间万家灯火,胸中万般执念尽数消解,灵台澄澈空明,无牵无扰。
千年红尘历劫,潜心修行,一朝受封金仙,终得圆满归位。
巍巍泰山依旧,山河风物如故,守山旧人仍在,初心分毫未移。
她此番归来,便是岱宗万古安定的屏障,是齐鲁大地苍生的万世依靠。
獬豸再度温顺伏回她的足边,头颅轻贴微凉青石,嗓音低柔绵长,再次轻诉漫长守候。
“等你。”
碧霞缓缓垂落眼眸,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恬淡温软的笑意,轻声回应,一语落定,暗锁后续风云伏笔。
“我回来了。从此山河相守,岁月同行,三界前路,自此掀开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