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铁山一到家就忙开了。他打了井水让白如柏洗漱，又转身去厨房生火做饭。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皮球玩。
客厅里，白如玉和哥哥在沙发上坐下。
“哥，”白如玉先开了口，“你们走后……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白如松——放下毛巾，专注地看着妹妹。
“你们走后我们都很想念，后来我高中毕业，爸爸给我找了工作，可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就在那个夏天，爸妈在厂子出了事。爆炸……他们没来得及撤出来。”
白如松的呼吸停住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厂里给了抚恤金。我本来说好的工作，名额被人顶了。那时候政策是，没有工作就得下乡。”
“小玉……”他的声音沙哑。
“在火车上，我遇到骗子，被迷晕。醒来后才发现他们是人贩子，要把我卖到更偏的地方去。”
白如柏猛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我趁他们不注意跑了。慌不择路……摔下了山涧。摔下去的时候，我以为必死无疑了。”
“是肖铁山救了我。他当时在那一带执行任务，碰巧路过。”
白如柏眼眶泛红。
“后来我们就结婚了。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再后来他调回京市，我就跟着来了。去年参加高考，考上了北方大学经济系。”
白如柏伸手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曾经纤细柔软的手，现在有了薄茧。
“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白如玉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现在都好了。哥，你呢？”
“我也挺好的。就是想家。”白如柏顿了顿，“肖铁山是哪里人？家里啥情况？”
白如玉沉默片刻，如实告诉哥哥。
“他家就在京市，父亲是军区的副部长。他们觉得我配不上肖铁山，不曾让我们母子三人进门。铁山跟他们吵，说如果不认我和孩子，他就不回那个家，最后他搬出来了。”
“砰”的一声，白如柏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瞬间红了。
“我妹妹，白家的女儿，哪里配不上他肖家？！”他站起身，“小玉，你等着。哥在部队好好干，等我有了出息，我看谁还敢嫌弃你！”
白如玉拉住他，让他重新坐下，眼神清澈而坚定。
“哥，他们嫌弃我，我还不稀罕进他家门呢。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我考上大学，将来要将自己活成‘高门’。咱们白家人，有骨气。”
白如柏看着妹妹，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骄傲。
“你说得对。咱们白家人，靠自己。不过，铁山做的还像个男人，你没嫁错人”
白如玉笑起来：“是，他一直对我很好。哥，你今年二十六了，有没有结婚？”
白如柏失笑：“才二十六，急什么。咱爸妈教我们，婚姻大事得遇着真正合适的，能将就么？”
“我可记得，小时候追着你看的小姑娘就不少。”
“那是。咱爸妈给的长相，总得配得上的人才行。”
兄妹俩相视而笑。
“哥，你能待多久？”
“探亲假一个月，加上表彰大会和来回车程，能在你家待五十天左右。”
最先醒来的是肖铁山。他被院门外汽车引擎声惊醒，睁眼时屋里已经暗了——下午六点了。
肖铁山走出东屋，看见王珺和刘大夫穿过垂花门。王珺提着网兜，刘大夫拎着布包。
“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如玉和她哥都还睡着。”
话音刚落，西屋门开了。白如柏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浅蓝衬衫。安安和康康跑出来，白如玉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睡醒的红晕。
“爸，王珺，你们回来了！”
她引着白如柏走向刘大夫：“哥，这是我义父刘大夫。爸，这是我哥白如松。”
刘大夫上下打量白如柏：“好孩子，今天可算见着了。”
白如柏鞠躬：“刘叔好，多谢您照顾我妹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珺伸出手：“可算见着了。如玉为了找你，这些天都没睡好。”
白如柏握住他的手：“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王珺提起网兜：“我们从食堂带了红烧肉、炒鸡蛋、炸带鱼，烧鸡，还带了瓶酒热热就能吃。”
肖铁山搬出小石桌板凳：“院子里吃吧，凉快。”
白如玉却挽起袖子：“我还得再做几个。昨天让李振从乡下带了条活鱼和一只小公鸡。”
“听如玉说，你在炮兵部队？”刘大夫问。
“是的。”
“这次受伤恢复得怎么样？”
白如柏活动左臂：“弹片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阴雨天还有点酸胀。”
刘大夫和王珺表示要给他看看。众人移步到客厅，灯光下检查。
白如柏解开袖口，露出上臂外侧一道七八公分长的愈合疤痕。但屈伸肘关节时，肌肉有轻微颤抖，动作不流畅。
“表面伤口好了，但里面总觉得绷着。一使劲就疼，不敢用全力。”
刘大夫按压伤处，在几个位置稍用力时白如柏皱眉。“筋络气血不畅，深层瘀滞没化开。明天我给你开方子，让如玉煎了喝。”
他号脉后说，“脉象弦中带涩，是气血瘀阻之象。”
王珺让他提椅子，刚提到膝盖就因疼痛松手。测量臂围，左侧比右侧细近两公分。主动发力明显受限。
“深层软组织损伤，伤口愈合了，但肌肉筋膜粘连限制了发力。明天到医院拍个X光片，看得清楚。”
“有劳了。”
刘大夫：“听说你们东南边境有不少热带特有药材？”
白如柏“我在南方长大，到了部队跟当地老乡和卫生员学了不少。有些药材出了那片山就再也找不着。”
刘大夫眼睛发亮：“你给说说，南边有哪些北方见不着的宝贝？”
“有一种叫‘金钗石斛’，在湿热山谷的石壁上长。花淡黄色，形如金钗。只在滇南、桂西的热带雨林里有。稍微干冷就活不了。”
“金钗石斛！”刘大夫激动起来，“我在《滇南本草》手抄本上见过记载。你们真见过鲜活的？”
“见过。夏天战友中暑发热，嗓子干，卫生员带我们采鲜石斛让他嚼，汁液清甜，能缓解。”
白如柏继续说：“还有一种叫‘龙血树’。树干受伤会流暗红色树脂，止血生肌特别灵。只长在海拔八百米以下的热带山谷。去年有个新兵被竹子划伤，卫生员就用这树脂应急止血。”
刘大夫点头：“龙血树，《本草纲目拾遗》有记载。我干中医四十多年，从未见过长在树上的鲜活样子。”
王珺道：“总院去年有个研讨会提到南方热带药材开发，像白同志这样有一线经验的难得。”
白如玉端着一盘辣子鸡丁走出来，听见了：“我哥这些年把南方山林认得门儿清。”
白如柏摇头：“都是实践中学的。边境巡逻、野外生存，不认识点草药不行。”
他看向刘大夫：“刘叔，您要是感兴趣，等哪天我细说。”
刘大夫连连点头。
最后上桌的是红烧鱼。
白如玉解围裙：“李振前天去通县乡下收鸡蛋时从老乡那儿买的。现在咱家吃的菜蛋多半都是他们带回来的。”
她又端出鸡蛋炒黄瓜片，这才坐下：“齐了，大家动筷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