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暖炉燃着淡淡的檀香,暖意裹着细碎的光影,落在西璃昭宁素净的寝衣上,也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荷露眼底。
荷露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锦帕,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几分细碎的嫉妒,可更多的,却是压都压不住的羡慕。
她自小就跟在西璃昭宁身边,从靖国金碧辉煌的皇宫,到如今东凌深宫的方寸殿宇,一路看着她从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嫡公主,一朝国破家亡,沦为寄人篱下的阶下囚。
昔日她是靖国公主时,身份尊贵无双,满京城的世家子弟皆围着她转,眼底藏不住的倾慕与追捧,皆是因着她那一身无人能及的尊贵身份。
可如今,靖国覆灭,她一无所有,成了无根飘萍,却依旧有无数男子为她倾心。
万人之上的东凌御桀,身为东凌帝王,对她温声细语、千依百顺,放下所有帝王身段,将她捧在心尖上;还有温润如玉的沈慕羽,亦愿为她赴汤蹈火,倾尽所有护她周全,还有那个人,那个她放在心上的人,亦对她痴情一片。
三个这般惊才绝艳的男子,皆为她不顾一切,这般偏爱与珍视,是荷露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
她望着榻上眉眼温婉的西璃昭宁,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妄想。
若是那个人待她,能有对待公主的十分之一好,哪怕只是一句温和的叮嘱,一个不经意的关切眼神,她便也心满意足了。
可她也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身份低微,不过是公主身边的一个丫鬟,出身平凡,容貌不过尔尔,如何能配得上那个人,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是永远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即便明白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她心底的情愫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半点都停不下来。
她从不敢奢求什么名分,更不敢妄想那个人的心里能有她分毫位置,她只盼着能为他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他宽心解忧,便足矣。
正兀自出神,榻上的西璃昭宁忽然睁开眼,眸光清亮,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荷露,淑妃娘娘呢?她怎么样了?”
方才落水时,薛婉言与她一同坠入湖中,此事她一直记挂在心上,此刻缓过神来,第一时间便问起了对方的境况。
荷露猛地回过神,心头的酸涩瞬间被一股戾气取代,语气也染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公主,您提那个恶毒女人做什么?就是她身边的丫鬟,狠心将您推下水的!”
话一出口,荷露才惊觉自己失言,不该在公主面前如此失态,更不该随意议论后宫妃嫔,当即垂下眼眸,半晌都不敢去看西璃昭宁的眼睛,指尖攥着锦帕,微微发颤。
西璃昭宁眸色一沉,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说,是她的丫鬟推我下水的?”
“千真万确,公主!”荷露连忙抬眼,语气笃定,眼神满是恳切,“奴婢当时就站在岸边,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有半分虚假!那丫鬟趁着混乱,狠狠推了您一把,若不是沈公子及时赶到救了你,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自己也落水了。”西璃昭宁轻声呢喃,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薛婉言是淑妃,那丫鬟是她的贴身侍女,就算要害人,又怎会连自家主子一同拖下水?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荷露见状,连忙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公主,她这是故意做戏,就是为了陷害您啊!想把落水的罪责全都推到您身上,让皇上怪罪您!好在皇上圣明,自始至终都信任您,半分都没有怀疑过您的清白!”
提及东凌御桀,西璃昭宁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漾开细碎的柔光,声音都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你说,煜……皇上他相信我?”
“嗯,皇上对公主的心意,满宫上下谁看不出来。”荷露点头,看着公主眼底的笑意,心头的羡慕又深了几分。
“瞧把你高兴的。”西璃昭宁轻轻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收敛神色,认真叮嘱,“别只顾着欢喜,往后再遇上薛婉言主仆,务必离她们远一些,万万不可与她们发生正面冲突,知道吗?”
她如今身份特殊,不过是个亡国公主,无名无分地待在东凌御桀身边,寄人篱下,处处都需谨慎。
而薛婉言,是东凌御桀亲自下旨册封的淑妃,虽最初是她劝说帝王册封,可薛婉言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后宫妃嫔,在这深宫里,名分二字重如千斤。
她不想因自己的缘故,让东凌御桀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给旁人留下任何把柄,唯有步步退让,明哲保身。
“奴婢记下了,公主放心。”荷露连忙应声,脸上扬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情,眉眼间皆是胜利者的喜悦,在她心里,薛婉言纵然是淑妃,也终究比不过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好了,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西璃昭宁轻轻抬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荷露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关切地凑到榻边,伸手想要探探公主的额头,语气满是担忧:“怎么了公主?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瞧瞧?”
“并无不适。”西璃昭宁闭上眼,声音淡淡的,“只是你太过聒噪,吵得我头疼。”
“是奴婢失言了。”荷露心头一紧,连忙收回手,恭顺地垂首,“那奴婢先行退下,就在殿门外守着,公主若是有任何吩咐,随时唤奴婢便是,奴婢即刻便到。”
“去吧。”西璃昭宁云淡风轻地开口,眉眼始终未曾睁开。
待到寝殿的木门被轻轻合上,殿内重归安静,唯有暖炉的炭火噼啪轻响,温暖的光影将整个殿宇包裹,西璃昭宁才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慢慢坐直。
她垂眸,目光轻柔地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轻抚着。
她有身孕了。
一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正在她的腹中悄悄孕育,一点点成长。
心头自然是有喜悦的,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柔软而温暖,是属于母亲的本能欢喜。可这份喜悦之下,却牢牢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闷,如同胸口堵着一口淤血,闷得她喘不过气,眼眶微微泛红。
她是靖国的公主,是亡国之君的女儿,身上背负着家国覆灭的仇恨,背负着父皇母后的期望,背负着靖国万千百姓的血泪。而腹中的孩子,却是东凌帝王的皇嗣,是帝国的血脉。
她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生下这个孩子吗?真的可以放下国仇家恨,与灭国仇敌相守一生,共同抚育这个孩子吗?
她一遍遍在心底质问自己,指尖越攥越紧,并不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针扎般细密的疼痛,可这点疼痛,却丝毫抵不过心底的煎熬。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要是靖国的公主?为什么东凌御桀偏偏是东凌的君王?
他们之间,隔着家国大义,隔着血海深仇,本就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却偏偏纠缠至此,如今更是有了割舍不断的血脉牵绊。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她身为靖国公主,若不是那场亡国之变,她又怎会遇见东凌御桀?又怎会与他有这般纠葛,更不会拥有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
她分明看得清楚,东凌御桀得知她怀有身孕时,那份藏不住的欢喜与珍视,即便他向来隐忍,即便他拼命掩饰,可他看向她时眼底的温柔,他小心翼翼的呵护,他眼底对孩子的期盼,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他想要这个孩子,想要和她一起,看着孩子平安降生,想要和她组建一个安稳幸福的家。
而她,也曾亲口答应过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如今她有了身孕,薛婉言本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得知她怀上皇嗣,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想尽办法加害于她,加害她腹中的孩子。
一想到这里,西璃昭宁心头便涌起一阵恐慌,她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弯下身子,将脸轻轻贴在小腹处,声音轻柔又带着无尽的期许,低低呢喃:“宝宝,你要乖乖的,平平安安地长大,知道吗?娘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夜色渐深,殿内的暖意愈发浓厚,可她心底的煎熬与不安,却丝毫未曾散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西璃昭宁便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看到榻边守着的荷露,正靠着柱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十分困倦。
听到榻上的响动,荷露瞬间惊醒,连忙揉了揉眼睛,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语气满是关切:“公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可有不适?”
西璃昭宁还带着几分睡意,头脑昏沉,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有一群侍女鱼贯而入,端着水盆、巾栉、梳具等物,齐齐围了上来。
有人轻手轻脚地扶着她坐好,有人立刻上前为她擦拭脸颊,有人伺候她洗漱,还有人拿着象牙梳,准备为她梳头挽髻,动作轻柔又恭敬,半点都不让她自己动手。
西璃昭宁微微蹙眉,心中满是疑惑。
往日里,伺候她的宫女虽也周到,却从未这般夸张,如今竟是连抬手擦脸、梳头这样的小事,都不让她碰,全权代劳,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荷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璃昭宁轻轻偏头,避开侍女递来的巾帕,看向一旁的荷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往日从无这般规矩,怎的今日,竟什么都不让我自己做了?”
荷露站在一旁,看着被宫女们团团围住、如同易碎瓷娃娃般呵护着的公主,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公主,这都是皇上的意思。自打您确诊怀有身孕,皇上便下了死令,让咱们所有人都务必仔细伺候您,半点粗活累活都不让您沾手,恨不得把您捧在手心里,生怕您有丝毫磕碰,就像护着一件稀世琉璃一般,小心翼翼。”
西璃昭宁闻言,心头一暖,却又满是无奈。
她自幼在皇宫长大,向来有人伺候,可也从未到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这般过度的呵护,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试着自己动手,却被宫女们恭敬又坚决地拦下,一个个苦口婆心地劝说:“公主,您就让奴婢们伺候吧,皇上特意再三叮嘱,若是让您自己动手,奴婢们怕是要受到重罚,还请公主体谅奴婢们。”
她拗不过一众宫女,端茶递水、穿衣挽髻,全都被人伺候着,一举一动都被人精心照料,这般拘束的日子,让她忍不住头疼,心中又暖又无奈。
直到侍女端来熬好的安胎药,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在殿内,西璃昭宁终于忍无可忍。
她伸手死死抓住药碗,抬眸看向一众侍女,语气坚定:“行了,这药我自己喝便是,就算皇上此刻在这里,我也要自己动手。”
侍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领头的宫女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既如此,公主您千万当心,药汤刚端来,还有些烫口,您慢些饮用。”
西璃昭宁无奈失笑,心中暗自感慨,不过是喝一碗安胎药,竟被这般紧张,当真是小题大做了。
慢慢喝完安胎药,将药碗放在一旁,西璃昭宁擦拭了嘴角,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早朝结束了吗?此刻可回殿了?”
侍女连忙躬身,恭敬地回道:“回公主,皇上早朝尚未结束,结束后想必会立刻来看您,公主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奴婢们便是。”
“我并无其他需要,你们都先退下吧,我想独自坐一会儿。”西璃昭宁轻轻摆手。
“是,奴婢们告退。”一众侍女齐齐躬身,缓缓退了出去,只留下荷露在殿外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