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与室内青绿灯影的交界处,感受着两种不同光源落在皮肤上的微弱温差。
身后应急灯的昏黄光线是暖的,带着老旧电器特有的微热;面前的青绿灯光则是冷的,像深潭底泛上来的水光。
他向前迈出一步,彻底踏入了那片清冷的光晕,也踏入了室内更为浓重的灰尘气味之中。
脚步落在未清理的水泥地上,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商铺内部比从外面看更显空旷,四壁是粗糙的毛坯水泥,几堆用剩的石膏板和隔音棉杂乱地堆在角落,覆盖着厚厚的灰,像一座座沉默的小丘。
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尘埃,在“维修工”手中的青绿灯光里,如同有生命的浮游生物般缓缓旋转。
“维修工”走到商铺中央,将煤油灯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墩上。
青绿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却听不到任何灯油滋燃的声响。
他随后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强光应急灯,“啪”一声打开。
更刺眼、更“正常”的白光瞬间炸开,驱散了青绿光晕营造的诡谲氛围,也让沈夜瞳孔骤然收缩,适应性地眯起了眼。
就在白光亮起的同一刻,“维修工”拧熄了那盏老式煤油灯。
青绿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坐。”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块凸起的水泥基座,自己则在最初放灯的水泥墩上坐下。
应急灯被他放在脚边,光线向上打,在他低垂的帽檐和下半张脸投下更深的阴影,只有下巴的线条和偶尔开合的嘴唇在光影中清晰。
“叫我陈默就行。处理类似宏安中心这种‘麻烦’的人。”
沈夜没有依言坐下,他选择靠在一根裸露的承重柱旁,保持随时可以移动的姿态。
“老李的死,”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陈默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宏安中心的C栋,底下压着一块‘阴墟’的碎片。这种碎片会缓慢逸散能量,也就是你眼中看到的‘阴气’。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像老李这种常年在特定位置活动、本身又有些特殊执念或阳气衰弱的人,就容易被吸引,像飞蛾扑向一点虚假的暖光。”他顿了顿,“那天晚上,他在错误的时间,靠近了错误的地点——一个正在被激活的仪式节点。他不是目标,只是被逸散的能量和突然增强的‘阴气’流冲垮了,生理机能瞬间紊乱,心脏骤停。至于他手腕上的痕迹……是试图将他拖入更深处时,被他本能挣扎挡开留下的。他扯下的纽扣,来自仪式中一件关键物品的碎片,本身也是引导能量的‘引信’之一。”
沈夜的后背绷紧了,旧伤处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老李临死前浑浊惊恐的眼睛再次浮现。
“仪式?谁在举行仪式?”
“一个不该打开那扇‘门’的家伙。”陈默避开了具体指向,“这些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你需要知道的是,你父亲,沈建国,”他准确说出了那个名字,让沈夜的心脏猛地一跳,“曾经离我们这一行很近。他本该成为一个‘守门人’,看守类似的‘碎片’,防止它们逸散,防止不该进去的东西出来,或者……不该进去的人进去。”
沈夜的手指无声地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守门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一个古老、吃力不讨好的行当。”陈默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敬意还是嘲讽,“但他退缩了。大概在你出生前后,他带着你逃走了,离开了这个圈子,躲进普通人的生活里。可惜,有些‘债’,不是换个地方住就能躲掉的。”他的目光,即便在阴影遮挡下,似乎也精准地落在沈夜脸上,“你的‘看见’,不是病,也不是偶然。那是血脉里带出来的一点微末馈赠……或者说,诅咒。你家族的谱系,往上追溯,或许曾是‘守墓人’里最末流的一支,负责记录、巡看,而不是直接处理。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恐惧才选择逃避,但某些‘契约’或‘注视’,并不会因为他逃走就消失。”
沈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之前面对任何阴影都更甚。
父亲的呓语,爷爷模糊的形象,笔记本上凌厉的笔迹,此刻被串联成一条染着晦暗色彩的线索。
“所以,我现在被盯上了?”
“你的能力觉醒,你出现在宏安中心,接触了不该接触的‘钥匙’,”陈默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沈夜的衣袋,那里放着纽扣,“在某些存在看来,这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迟到的……祭品回归的信号。”
“祭品?”沈夜的声音沉了下去。
“比喻而已。”陈默摆摆手,“但危险是真实的。C栋的‘消化期’快到了,到时候,整栋楼都会暂时成为‘它’的领域,所有活物都可能被同化、吸收。留在外面,你也会被你眼中日益清晰的‘东西’逼疯。你需要帮助,沈夜。而我,可以提供帮助。”
他身体微微前倾,应急灯的光从下往上照,让他帽檐下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微光,冷静而算计。
“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暂时压制你能力带来的精神污染,让你不至于每分每秒都被那些‘景象’折磨。另外,”他抛出一个更现实的诱饵,“一笔钱,足够支付你父亲相当一段时间的医药费,甚至更好的治疗条件。最后,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关于你父亲当年究竟遇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如此恐惧地逃走。”
沈夜沉默着,耳畔似乎又响起父亲梦呓中“别挖了”、“眼睛在下面看”的惊惧声音。
医药费的欠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条件呢?”他问,声音平稳。
“很简单。”陈默指向楼上,虽然隔着层层楼板,但沈夜瞬间明白他指的是哪里,“利用你的眼睛,帮我进入储物间下面的‘阴墟碎片’空间。那里,有一件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旧物,我需要你把它带出来。你的‘看见’,是找到正确路径、避开里面‘规则’陷阱的最好工具。”
就在陈默说出“旧物”两个字的同时,沈夜贴身衣袋里,那枚一直冰凉的金属纽扣,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来得极其突然,像一块烧红的炭直接贴上了胸口皮肤。
沈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悄然垂下眼帘,以强大的意志力,极其轻微地调动了一丝那令他痛苦的能力,视线聚焦于对面的陈默。
在常人眼中,陈默只是一个穿着维修工服的模糊身影。
但在沈夜此刻竭力控制的“视野”里,陈默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那气息的质感……阴冷,滑腻,带着一种深潭底下淤泥般的陈腐感。
它虽然微弱,却与储物间门缝下渗出的那缕如有实质的灰黑“气流”,同源同质。
沈夜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灼烫感和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抬起头,迎向陈默阴影中的目光。
“我需要考虑。”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犹豫。
陈默似乎并不意外,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当然。谨慎是美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火柴盒大小的小包,轻轻放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纸上有电话。药粉溶水,擦拭身体,尤其是感觉‘沉重’或‘灼痛’的地方,能让你今晚好过一些,睡个安稳觉。考虑好了,明晚之前联系我。记住,时间不多,C栋不会等太久。”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提起那盏已经熄灭的煤油灯,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商铺里回荡,不疾不徐,最终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中。
应急灯白惨惨的光线下,只剩沈夜一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真的远去,再无回头迹象,他才缓缓走到那两样东西前,蹲下身。
他没有去碰那包药粉,只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张便签纸。
展开,上面只有一个潦草的手写号码。
纸张是普通的横线纸撕下的一角,边缘毛糙,带着一点旧书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木质素的淡淡气味,与陈默身上的味道隐隐吻合。
他将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然后,隔著薄薄的衣料,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纽扣已经不再滚烫,恢复了惯常的冰凉坚硬,只是边缘那点暗红的污渍,在应急灯的光线下,似乎颜色又深了一些,像渗入了新的、未干的什么。
沈夜关掉应急灯,将它留在原地。
他转身走入门外自然弥漫的黑暗,脚步声轻微。
回到一楼大厅时,那扇施工小门缝隙外透进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微光,显得格外遥远。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方向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拉开门,侧身融入了都市夜晚稀薄了许多的喧嚣与灯火里。
明天晚上。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