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衣服，秋叶已经落完了，只剩下些常青树。光秃秃的树，长得再高也挡不住阳光了，阳光直直照进房间里。
离见安用手挡住眼睛，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扭动着身躯，门外的铃声又响了起来，她才不情不愿地扯着被子坐了起来，眼睛还紧紧闭着，坐在那里，慢慢等待自己清醒。
清醒着清醒着，离见安已经趴在面前的被子上了。
门被打开了。
离见安一下被拎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被子。
“离见安，起床，今天带你出去。”
“什么！带我出去！真的假的！”离见安抓住了户清古的手臂，激动地看着户清古，带着兴奋。
户清古被离见安摇的脑袋晕，反抓住离见安的手腕，“再晃不带你出去了。”
现在把握离见安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像对小孩对她就行了。
“好吧。”离见安悻悻放下手。
“赶紧收拾，我带你出去。”户清古拿起一边离见安的衣服，递给她。
离见安就当着户清古的面下了床，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衣服，衣服因为一个晚上她动来动去，已经乱成一团，露出大片的肌肤。
离见安脱下衣服，户清古背过身去。
离见安穿上衣服，户清古转过身来。
看见的是离见安的笑脸，她背着身扭过头看着户清古，手里捏着衣带，伸在背后，“户清古，你帮我一下好不好？”
户清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微微皱着眉头，接过离见安手里的带子，站在离见安的身后，低下头，认真替离见安系上带子。
离见安站在前面，感受到户清古的呼吸温热，肩颈上传来痒意，她低下头微微抿唇，不自觉伸手去摸自己的肩膀。
“好了。”户清古抬起头，抓住离见安放在肩膀的手。
“你抓我手干什么？”离见安微微转过头，却不看户清古的脸，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手拿回来。
“因为你要戳到我了。”
户清古忽然间松开了离见安的手，离见安一个用力，往前一个趔趄，户清古拉住了离见安的另一只手。
被拉回的离见安， 微微靠在户清古的怀里，心脏跳着。
“戴上这个。”
户清古递来面纱和帷帽，双重保障，没有人看的清离见安的脸。
“为什么戴了面纱还要戴帷帽啊？”
离见安有些不满地撩动面前的纱帘，隔着两层纱，户清古看不见那背后的表情。
“如果你像被发现被抓起来，可以不戴。”
户清古自己也戴上一顶帷帽，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复重阁。
离见安捏了捏户清古的手，表示不满。
依然是先前的路，离见安终于从这条路上走了出去，她已经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太久太久。
走到大厅，今天已经开始营业，已经有不少人坐在大厅里，饮酒作乐，歌女在台上表演，这座阁楼里，没有日夜之分。
帷帽之下，离见安观察着这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不要松开我的手，不要露出你的脸，后果很严重。”
走出酒楼时，离见安听见户清古对她说。
“我们要去哪里？”离见安跟着户清古走，被她拉着走。
“去给你做衣服。”
离见安看着周围的一切，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她被接出宫外的时候，她还是感到新奇，好奇。
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周边的小摊贩，离见安闻到食物的香气，咽着口水。
沿街走了一路，离见安始终左顾右盼，看着周围。
户清古带着离见安走进了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的位置靠近京中达官显贵居住的区域，专门为京中贵人服务，主要做私人定制，门店装潢简约的同时又不失雅致，檀木精雕的牌匾，隐隐从店里飘出的熏香。
老板正在柜台前点算盘，看见客人来了抬起头。
“顾小姐您来了啊！有段日子不见了！”老板看见户清古的瞬间很热情，看到离见安的时候，有些疑惑，“这位姑娘是？”
听见称呼的时候，离见安抬起头看了一眼户清古。
“给她量体，我们要做几件冬衣。”户清古冷冷瞥了一眼老板。
老板唯唯诺诺地弓着腰请她们往里面走，“是，里面请。”
离见安站在小台子上，帷帽虽然已经摘下了，还有一层面纱遮着。
户清古坐在一边喝着茶，看着老板给离见安量体。
户清古看着离见安，却一直在出神，想着别的事情。
离见安站在那里，配合着老板患者动作，虽然抬着下巴，眼睛却下垂，始终盯着户清古。
终于量体结束了，离见安一从台上下来，户清古就拉住了离见安的手。两个人去挑选布料。
绸缎庄里的面料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选。”
离见安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布料，“没有喜欢的。”
“额这个绿色的料子怎么样呢？这个面料很舒服的，刚从岭西运来，而且还有漂亮的花纹，很适合您这样年纪小的姑娘！”老板赶忙凑了上来，拿起一块布料向离见安推荐。
听到年纪小的时候，离见安的手不自觉握紧，握紧的手，握住的是户清古的手。
“我不喜欢绿色。”
户清古默不作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您喜欢什么颜色？我们店里的布料绝对是整个京城里最好的，包您满意。”
离见安沉默着，不想说话。
“怎么了？”户清古同她说。
“我累了。”离见安低着头说，有几分小孩子闹脾气的意思。
“选完布料我们就回去了，你不选料子做不了衣服，冬天就没衣服穿了。”户清古微微蹲下身子和离见安说，她不在乎离见安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
店外来了人，走了进来，有说有笑。
户清古转过头去看，皱了皱眉。
刘知许笑着和店家点头打招呼，身边跟着自己的侍女。
离见安不自觉地盯着这个新来的女人。
“快选吧，选完就回去了。”户清古将离见安推到布料面前。
离见安站在料子前，纱布下的眼睛瞥向一边的女人。
刘知许似乎察觉到了，她偏过头看向那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户清古走到两人中间，挑选着布料。
户清古将布料放在离见安面前，询问她的意见，离见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刘知许身上，随便点头。
“就这两块吧，另外还有我之前存在这里的料子也用了吧。”
户清古留下这样一句话，就带着离见安走出了店铺，路过刘知许身边时，刘知许正站在那里低头精心看着布料。
户清古走过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微微转头，看向那两个人的背影，微微挑眉。
离见安跟在户清古的身边，户清古的速度变得很快，让她有些跟不上，她走在后面拉着户清古的手，“那个女人是谁啊？”
“你以后会认识的。”户清古并不想过多地回答离见安的问题/
“我们能不能去书店买两本书呀？”离见安又问她。
户清古忽然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离见安。
虽然隔着一层纱，离见安也知道户清古正盯着她，那双眼睛现在就像蛇一样，不带什么温度，已经耗尽了耐心。
“离见安，你要是被确认为细作的话，你的死相会很惨的。”
离见安还没有来得及回应，手腕已经被死死抓住，户清古像是拖猎物一样带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离见安盯着户清古的背影，一直在思考，至于思考出了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外面的天黑了，今天没有人会带着冷风来到这里，铃铛挂在房门前，不做一声响，只有人待在房间里，像铃铛一样沉默。
户清古斜靠在床头，看着面前窗台上的玻璃缸，玻璃缸里摆放着一根干枯的木头，里面有着些苔藓，落叶。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玻璃上，缓缓移动。
“嘶嘶——”
一条细细长长的青绿色的蛇探出了头，跟着她的指尖移动，在树干上缠绕，慢慢扭着身子向前，微微张嘴，露出两个尖牙。
户清古打开盖子，将自己的手伸了进去，伸出两根手指。
蛇抬起身子，顺着她的手指，缠了上身，爬到她的手臂上，紧贴着她，汲取着热量。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
户清古的声音平淡，却足够让人听出，她此刻不想见人。
户清古仍然倚靠在床头，手轻抚着蛇鳞，将手臂抬高，盯着蛇的眼睛。
“茶饼。”
离见安在门口捧着茶饼，低着头看着那些茶饼，不自觉地拿起一块自己吃了起来。
“不吃。”
那条青蛇乖巧地蹭着户清古的手，吐着信子。
“还是热的。”离见安一边吃一边说。
“你为什么生气呀？”
户清古有些烦闷地皱起眉，说生气，她并不生气，她只是——有些烦。
离见安，刘知许，还有她自己。
她得到过许诺，尽管她知道那许诺是个一碰就破的幻梦。现在要闯入这个梦里地人越来越多，可只要有一个人靠近这个泡泡，梦就会破。
离见安站在门口默默吃着茶饼，等着门打开。
户清古将手臂伸入蛇缸，青蛇缓缓爬下她的手臂，回到了那根短小的树干上。
蛇缸被东西挡住，进来的人没有办法轻易看到。
户清古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眼前盘子里的茶饼已经只剩一块了，她的眼神从茶饼上移到离见安的脸上，离见安的嘴里还吃着那倒数第二块茶饼，此刻正无辜地看着她。
户清古有些无奈，“给我送茶饼，自己吃完了？”
“还有一块呀。”离见安拿起最后一块茶饼，伸手举到户清古的面前，“你没生气你就吃掉它当夜宵，你生气你就把它吃掉消消气。”
户清古被她这一番话逗笑了，想要伸手拿走茶饼吃掉，却被离见安躲开，“你一定要喂我吃吗？”
离见安点点头。
“你怕我给你下毒？”
户清古盯着离见安，不说话。
离见安看着户清古，将那块茶饼咬下一半吃了下去，再举到户清古的面前。
户清古才低下头吃下。
“你很不喜欢今天外面见到那个女人吗？”
户清古没想到离见安会问这个问题。
“......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户清古说的是实话。
“那你喜欢我吗？还是也谈不上？”
有的时候，户清古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十四岁孩子的心智究竟真的是十四岁？还是已经在灾祸后，已经成长到让人难以察觉的地步了。
“喜欢，也不喜欢吧。”户清古说。
“什么叫喜欢也不喜欢？”离见安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紧接着她又问户清古，“那你对项良昱呢？”
“你当着他面叫殿下，背后就叫项良昱？”户清古反问她。
“你可以让我进去吗？一直站在这里讲话有点冷。”离见安转过头，看向窗台边，月光下的百合花盛放，窗户打开，风吹过，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同时也让她不自觉缩紧身子。
户清古看离见安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那就回自己房间睡，早点休息吧。”
户清古说着就要关上门，离见安眼疾手快地拉住户清古的袖子。
“你就是还在生气。”
看着离见安那个样子，户清古算是明白了，只要不满足她，那她就认定了她还是在生气。
“我睡不着，我的被子好冷。”离见安继续说，微微低着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当户清古再一次和离见安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考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答应。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对项良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户清古偏过身子，背着离见安，“早点睡吧。”
“那你对我呢？”
离见安的问题好像问不完一样。
“睡觉。”户清古已经闭上了眼睛。
离见安爬了起来，爬上户清古，爬到户清古的面前，“你对我呢？”
从离见安爬到户清古身上翻过来的时候，户清古就睁开了眼睛，皱着眉。
她无奈地盯着面前的离见安，希望她自己识趣些早些睡觉。
“你讨厌我？”离见安凑到户清古的面前，几乎是鼻子贴着鼻子。
户清古迟迟不回答，她微微低下头，嗅着户清古身上的气味。
“那你就是喜欢我。”
离见安抬起头，看向户清古，却发现户清古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睡了。
她顽劣地伸手想要去捏户清古的鼻子，手才刚伸出来，就被抓住了。
户清古依然闭着眼睛，将离见安的手塞到被子里，另一只手将离见安抱在怀里，不让她再动。
“睡吧。”
月光下，户清古阖眼安睡，离见安盯着户清古，百合花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久久才闭上眼睛。
蛇趴在树干上，朝着月亮伸出信子。
到底谁是蛇，谁是猎物？
今晚的月光下，百合花盛开的极为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