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台,人声嘈杂。
火车终于完全停稳,车门陆续打开,旅客如潮水般涌出。
白如玉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肖铁山将接站的牌子举得更高,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突然,他微微偏头,低声说:“九点钟方向,浅蓝色衬衫。”
白如玉猛地转头望去。
月台另一端,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的高瘦身影正从车厢里走出来。左手提着军绿色帆布行李袋,右肩背着挎包。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衬衫的颜色——竟和她给王珺做的那件如此相似,像是冥冥中的巧合。
那人下了车,停在月台上,目光开始逡巡。
他的脸比记忆中硬朗了许多,下颌线分明,皮肤是古铜色。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隐在短发里。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正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目光扫过人群,扫过一块块接站的牌子,然后,定格在肖铁山手中的纸牌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如玉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他的视线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迈开步子,起初还有些迟疑,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过来。
白如玉想往前走,腿却像灌了铅。想开口喊,喉咙却被堵住。
肖铁山侧身放下牌子,空出手接过她怀里的康康。
白如玉踉跄着向前两步,而他已经来到面前。
四目相对。
她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近看,那道额角的疤更明显了,左手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属于“大哥”的温柔。
“小玉?”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这一声,像钥匙打开了锁了八年的闸门。泪水汹涌而出,她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大哥……真的是你……”
他手中的行李袋“咚”地掉在地上。他用力回抱住妹妹,手臂有些颤抖,却抱得那么紧。他把脸埋在她发间,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他才松开她,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满脸的泪:“长这么大了……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这时,肖铁山抱着安安和康康走了过来。
“大哥,一路辛苦了。我是肖铁山。”
白如松松开妹妹,转过身来。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客套寒暄,只有互相打量。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肖铁山的手:“你好。”
顿了顿,他看向肖铁山怀里的孩子,眼中涌上柔和的光:“这是……”
白如玉连忙抹去眼泪,摸摸孩子的小手:“安安,康康,这是舅舅。快叫舅舅。”
安安搂着爸爸的脖子,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康康更是直接躲到爸爸怀里。
白如松却笑了,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舅舅从南方带来的糖。”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彩色的水果硬糖。
安安看看糖,又看看爸爸。肖铁山点点头。小家伙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拿了一颗,小声叫了声:“舅舅……”
康康也跟着叫了一声。
白如松的手掌轻轻落在两个孩子头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他抬起头,看向妹妹,又看向肖铁山,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走吧,咱们回家。”肖铁山抱着两个儿子率先转身。
白如玉去接行李,被拒绝:“挺沉的,不用你。”
她挽住了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就像八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车子驶离车站,穿行在京市街道上。
白如玉坐在副驾驶座,频频回头看向后排。
经过一段林荫道时,斑驳的光影掠过。白如玉的视线忽然定格在白如松的左眉心上——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记忆瞬间苏醒——有这颗痣的,是二哥白如柏。大哥眉心干干净净。
她盯着后排的人。白如松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有些顽皮的笑容——那是二哥小时候常做的表情。
白如玉深吸一口气:“你……是二哥?”
肖铁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白如柏笑着点了点头:“终于发现啦?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呢?”
“我们换名字了。”白如柏说得轻描淡写,“那年征兵,我分到北方,大哥分到南方。”
他顿了顿,望向车窗外:“出发前一晚,大哥来找我,说要跟我换。说北方太冷,他身体结实,应该他去。反正我们是双胞胎,也不会被人发现,我不同意。”
“第二天一早,在武装部门口集合。上车前,大哥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如柏,照顾好自己。’我当时只觉得是临别嘱咐。”
他的手指摩挲着挎包带子:“到了集结地点名时,喊‘白如柏’——大哥先应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跟着去北方部队的人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我想站出来说明,但大哥远远地朝我摇头。他早就把身份材料调换好了。他替我去了北方,把南方的名额留给了我。”
白如玉喉咙发紧:“你们……这些年一直没有联系?”
“没有。部队有纪律,不在一个系统,调防又频繁。我只知道他在北疆,但具体在哪里……不清楚。”
他看向妹妹,认真地说:“小玉,这件事得保密。大哥当年这么做是为我,现在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肖铁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身份材料在部队是严肃的事。既然已经这样八年,说破了反而对两个人都有影响。”
白如玉明白这话的意思。她看着二哥——现在是大哥白如松——看着他眉心的那颗痣。
“大哥他……在北方……会不会很苦?”
“大哥从小就比我能吃苦。”白如柏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车子拐进北方大学附近的胡同。
他们一周前刚搬进最早买的那个两进院子。肖铁山回来后一有空就去修整院子,包括刘大夫那一套。
院落齐整,窗明几净。最显生活气象的,是各屋那顶天立地的大衣柜——门一开,里面挂得满满当当,都是簇新挺括的衣裳,都是裁缝店送来的。
王珺的那两套房子没有修整。他在刘大夫的院里选了正房的西间,作为自己来时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