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明知啧啧两声:“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居然也有人喜欢——灵根属性是狗腿子吗?”
沐雨霖顿住脚步,嫌弃地看着他:“你怎这般天真?里头那位是璃城慕家尊贵的大小姐——娶了她能少奋斗数十年,其家族底蕴之深厚,能把你站着活埋了。”
“一人再厉害也是单枪匹马——这也是我们加入炼器宗的原因,难道不是?”
风若兮难得说了个长句,把宁明知整得哑口无言。
“就是。”沐雨霖嘿嘿嘿笑,“若不是为了宗门资源,你何必拜入宗门?做个散修岂不快哉?”
宁明知讨饶地拱手:“是小子浅薄无知了。”
这话倒也是实话——毕竟不是谁都像十六散人一般有慧根,无门无派的,几个能修成金丹?
——
绕着祭坛跑了两千米的宁明知一无所获,累得跟狼狗似的爬回去:“师姐,这就是个空地儿啊——除了石头就是石头。”
腿软脚滑,一顺溜倒在了菩萨像旁边——两只手各摸在了菩萨一只脚上。
沐雨霖:“……(⊙o⊙)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宁明知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仰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啊”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呜呜呜……夭寿喽!”
他他他居然占了菩萨的便宜!
宁明知面如死灰地跪在菩萨像前磕头:“夭寿了——祖母若是知道我亵渎神明,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宁家老太君信佛,她教养的孙子宁明知也信佛。若不是宁家不许他剃光头,说不定他入了佛门能当佛子呢。
沐雨霖:“相信我——佛祖和菩萨只会觉着你聒噪。”
恰在这时,心底突然有些不适。耳边的歌声吵得她烦躁焦虑,她不禁捏了捏眉心。
就在宁明知磕完第三个头时——低眉菩萨眉间的白毫一闪。
三人脚下豁然开朗。
“宁明知!你大爷!”
冷不丁摔下去的沐雨霖头脚倒立着咆哮,而后身边一股力量将她人翻转过来——正是风若兮。
宁明知抱着头自由落体:“师姐!救救孩子!”
他还是一个六岁零两百多个月的孩子啊!!
——
林寻扶着慕青柔走出来时,便看到地面突然打开一道口子,风若兮三人掉下去后瞬间平复成原先的样子。
“这是?”慕青柔靠着他惊呼,“密室?”
林寻下意识想把人丢下——空握的拳头颤抖着打开,扶在慕青柔肩上:“或许是。”
浑身酸软的慕青柔娇媚中带着软糯:“师兄,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林寻目光缱绻地将佳人揽在怀里:“你身子不适,犯不得险。再者此处全无灵力波动,便是有宝物,也不过是金银财物——于我们无用。”
慕青柔轻轻揉着鬓间,脸色有些苍白:“是我连累了师兄——也不知是怎么了,浑身无力。”
林寻扶着她走向出口:“此处封闭多年,沉闷污浊之气浓郁。女子体弱肺虚受不得——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他在她身上种下烈焰花种,又吸收了她的部分灵力——可不得虚弱几分。
慕青柔顺从地依偎着他,走向他口中的出口——也不问他是如何找到出路的。
“他们人呢?”李特和黄守成还在地洞里。
若是出了事,只怕日后她的追随者就更少了。虽然有了林寻这个实力强大的爱慕者,她依旧想把那些追随者牢牢握在手中,做她的刀。
“放心,此处犹如迷宫,无甚危险。”林寻低垂着眼睑,“小心脚下碎石。”
慕青柔沉醉在他的温柔体贴里。
——
此时,摔到泥桶里、被迫背对背拥抱的李特和黄守成,生无可恋地忍受着对方的屁。
臭气熏天,还带着淡淡的酸爽。
李特的脑袋不自然地梗着:“他娘的——你到底是吃了什么?熏死老子了。”
黄守成涨红了脸:“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没事吃那么多熏豆子作甚——这屁放得比毒娘子的毒还厉害。”
李特被他挤得五官扭曲,驴似的长嘴叭叭骂人:“别扯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黄守成拧着脖子冲着面前的泥墙怼:“你不是号称凌云宗第一活脑?就不能让咱俩从这泥桶里出去?”
从外头看,这就是一个三尺宽的圆形泥桶,估计是用来存放香火器物的。
只是位置有些奇特——跟棺材似的,被埋在地下的地下。
“这人绝对脑子有坑!”黄守成扒拉着泥桶,骂骂咧咧。
——
三人还在半空,便听到了无数哀鸣声。
“呜呜呜呜……”
“娘亲,我好痛……”
“我想回家……”
“救救我……”
尖锐的喊叫声和浓郁的血腥味轰然炸响——一瞬间,三人耳朵里像是扎进了数百根又细又长的针。
掉入水中的三人却没有捂上耳朵——此时,他们双眼已经血红一片。
“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一华一净土,一土一如来。”
一汪净池莲花盛开,固然震撼——可若花瓣之中钉了一个个的活人,便只剩下震惊了。
风若兮颤抖着游向被围困的孩子。
情报没有错——失踪的孩子都在这里。不多不少,一百零八个。
他们仰躺在花芯,五根发丝粗细的长刺扎穿他们弱小的身体,在上方缠绕结成繁复的花蕊。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入花茎,顺着脉络汇聚在他们脚下的阵法中,将血液里精纯的灵力提取出来。
布阵之人着实“心地善良”——倘若其中有人失血过多昏迷休克,便会自行运转治愈阵法,延长这些孩童的性命。
他们有男有女,和族中堂弟堂妹一般年纪,正是贪玩爱闹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家中被捧在手心的小霸王。
眼下死死瞪着眼睛,被折磨到麻木绝望的空洞眼神,令她想起从前看到渔夫捕鱼的情景——他往水中丢了麻痹类的药丸,不多时海面上飘起密密麻麻的“鱼尸”。
“今儿运气不错,遇上了灯笼鱼群。”他乐呵呵地甩开一张巨网,将迷晕的灯笼鱼整个笼罩。
宁明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刚才跪拜的是这种玩意儿?
他还摸了菩萨的脚?
“呸!”
他在原地嫌弃地破口大骂,疯狂擦拭自己的双手:“佛教?这他娘的根本就是邪教!”
想用水冲洗干净手上的脏污——沾水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泡在净池之中。
他不干净了!!
反胃和惊恐涌上心头,令他忍不住咳嗽干呕,就像生吞了一碗吸饱血的蚂蟥。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怒火——他一边佝偻着背狂吐,一边眼睛鼻子涕泪横流,混着骂骂咧咧的口水乱喷四溅。
“生孩子没屁眼的混蛋犊子……不干人事的缺德鬼……十八代祖坟被狗掘了……披着人皮的狗屁玩意儿……”
可恨平日里族老和长老教导得太好——眼下掰扯半天,没憋出几句脏话。
风若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到可怕:“他们大多出身贫寒,灵根卓越却未觉醒——可能终其一生都够不到修炼的门槛。”
朝夕城和兰陵郡等城池周边村落众多,隔山隔海。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沐雨霖迟迟不敢伸手触摸那一朵朵莲花:“正因此——他们才敢迫害这些孩子。”
她看着离她最近的那朵莲花。里面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边各垂落了一条沾了血渍的粉红色发带。小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透亮的大眼睛蒙了一层轻薄的灰雾。
她的嘴唇蠕动,无声地在说——
“姐姐,帮帮我。”
沐雨霖眼睛酸胀无比:“我该怎么帮你?”
小女孩对着沐雨霖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杀了我吧。”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旁边的小男孩瘦骨伶仃,却长得眉清目秀。此时歪着头看向莲花里的小女孩——尽管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浅黄色的衣角。
他朝小女孩的方向伸出手,扯动了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却执着地看向她。
小女孩似有所感,探手朝他的方向伸来。
可是即便两人用尽气力,他们的手仍是未能交握在一起。
莲花太大。
他们太小。
沐雨霖猛地抬头看向其他孩子——所有人都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他们悲哀的眼神如同滚烫的烙印,灼在沐雨霖心头。
这是濒临绝望的孩子们最后的愿望:
“姐姐,救救我们——杀了我们吧。”
他们已然向死而生。
被掳后不过数月,对他们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他们无数次疯狂地想要回家,然而脑子却格外清醒——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