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没有风。天还是灰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点,云层裂开了好几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划了几刀。操场上的雪化干净了,露出下面的塑胶跑道,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反着光。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只铜球。后颈还在烫,烫了四十二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发情期还没退,烧也没退,体温三十七度八,不高不低,烧得他头晕。
程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穿的是新鞋,白色的运动鞋,林逸送的那双,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打了两个结。他站起来,走到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你今天脸色好了一点。”
“嗯。”
“你妹妹的手术成功了,你不用天天往医院跑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眼睛是棕色的,看着他的时候很专注。
“程川。”
“嗯。”
“你最近老往林逸那里跑。”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我没有。”
“你每天早上去他那里拿早餐。你中午在食堂碰见他。你下午去厕所,他在门口等你。”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开始习惯他了。”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没有。”
“你有。”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没用。你是太软了。”
“软是什么意思?”
“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擦,就让眼泪淌着。
“程川。”
“嗯。”
“你别陷进去。”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没有塞给沈昀。他自己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他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吃吗?”
程川嚼着牛角包,含混不清地说:“饿了。”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他的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冷风灌进程川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热可可举起来喝了一口。可可还是热的,烫嘴,他嘶了一声,舔了舔嘴唇。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被烫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的脸很红。”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抑制贴是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宋辞没看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高等数学》。书快被他翻烂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页边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眼睛是亮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晃晃的。程川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写得很认真。
下课的时候,程川站起来。沈昀看着他。“你去哪?”
“厕所。”
“教学楼外面的厕所?”
“嗯。”
程川走出教室。沈昀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是皱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肩膀往前缩,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的人。走廊里很多人,穿明德的校服,白的,亮晃晃的,像一片雪地。程川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露出的那半截在风里晃。
过了几分钟,程川回来了。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是那种吓白了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的后颈上的抑制贴没有换,还是早上那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他自己贴的。沈昀知道是他自己贴的,因为边角贴歪了,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了两毫米。
“碰到他了?”沈昀问。
程川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他的手指在抖,书页在抖,沙沙沙的。“他在厕所门口。”
“他跟你说了什么?”
程川沉默了几秒。“他说我的抑制贴贴歪了。”
“然后呢?”
“他说他帮我贴。我说不用。我自己贴。”
沈昀看着他。“你贴了?”
“嗯。我贴了。他看着我贴的。”
程川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他的手在抖,书页在抖,沙沙沙的。
“他还说什么了?”沈昀问。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桂花的。甜的。他喜欢。”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但亮着的光。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鲜红色的,一滴一滴的,很慢。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以后别去那个厕所了。”
“教学楼外面的厕所只有一个。”
“那你去远一点的。”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程川也没去,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一本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暖洋洋的。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来回晃,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宋辞也没去食堂。他坐在旁边,那本《高等数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了几页,合上书,放在桌上。
“沈昀。”
沈昀转过头。
“程川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看着程川。程川的后颈上的抑制贴翘了。边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贴不住了。胶已经干了,粘不住了。桂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沈昀都闻到了。不是感觉到了,是闻到了。桂花,甜的,腻的,像有人在程川的后颈上喷了一整瓶香水。
“你的抑制贴翘了。”沈昀说。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后颈。他的手指碰到翘起来的边角,按了一下,按不回去。胶已经干了,粘不住了。他的手指在抖,后颈在跳,突突突的。桂花的味道更浓了,浓得沈昀的瞳孔都放大了。
“我去换一张。”程川说。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沈昀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是皱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肩膀往前缩,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的人。走廊里很多人,穿明德的校服,白的,亮晃晃的,像一片雪地。程川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露出的那半截在风里晃。
过了几分钟,程川回来了。他的后颈上换了新的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不是他自己贴的。沈昀知道不是他自己贴的。他贴抑制贴的时候总是贴不好,边角总是翘,他自己说的。但这张贴得很好,边角很平,左右一样高,胶粘得很牢,像是用热毛巾敷过。
“谁帮你贴的?”沈昀问。
程川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他的手指还在抖,书页在抖,沙沙沙的。“林逸。”
“他在厕所?”
“嗯。”
“他跟着你?”
“他在厕所门口等我。”
“他碰你了?”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
“他碰你哪了?”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后颈。”
沈昀看着程川的后颈。抑制贴是新的,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比昨天更红了,像被人用手指按了很久,按到皮肤发红,按到毛细血管破裂,按到那片皮肤变成了粉红色,和周围的白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还说什么了?”沈昀问。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桂花的。甜的。他喜欢。”
沈昀没说话。
“他还说,”程川的声音小了一点,“他想多闻一会儿。”
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你让他闻了?”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以后别去那个厕所了。”
“教学楼外面的厕所只有一个。”
“那你去远一点的。”
“远一点的也在教学楼外面。”
“那你别去厕所了。”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下午第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程川今天来找我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他自己来的。我没叫他。”
沈昀还是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他说他的抑制贴翘了。他说他自己贴。他贴歪了。我帮他贴正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你碰他了?”
林逸:“碰了。后颈。”
沈昀:“你别碰他。”
林逸:“他让我碰的。”
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他打了几个字:“他不会让你碰的。”
林逸:“他让我碰了。”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挡住了,桌面暗了一小块。程川在旁边看着他,没问。宋辞没看他,在看书。沈昀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程川。程川在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数。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程川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
“来了?坐。”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你今天又碰程川了。”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他来找我的。他的抑制贴翘了。他自己贴歪了。我帮他贴正了。”
“你碰他了。”
“碰了。后颈。”
“你别碰他。”
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让我碰的。”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
“他不会让你碰的。”沈昀说。
“他让我碰了。”
“你骗他。”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没有。他的抑制贴真的翘了。他自己贴真的贴歪了。我帮他贴正了。我碰了他的后颈。他没有躲。”
沈昀没说话。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
“沈昀。”
“嗯。”
“他开始习惯我了。”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他不是习惯你。他是不好意思拒绝你。”
林逸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背光里显得很暗,五官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来,像一幅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素描。“有区别吗?”
沈昀没说话。
林逸从窗台上起来,走到沈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比沈昀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色不深不浅,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他看着沈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不亮,但够用。
“沈昀。”
“嗯。”
“你妹妹的手术很成功。”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嗯。”
“她恢复得不错。”
“嗯。”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谢谢我?”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你。”
林逸笑了一下。“不客气。”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
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你不是去厕所了吗?”
“去了。”
“去了半小时?”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林逸说,你妹妹的手术很成功。”程川说。
“他跟你说了?”
“嗯。他发消息告诉我的。”
沈昀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发的?”
“你去找他之前。”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程川。”
“嗯。”
“你以后别去找他了。”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程川说的话——“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桂花的。甜的。他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以后别去找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心里不是平的。他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泡泡破了,又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