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重生,在线发疯
卷壹:疯癫序曲 · 葬礼之后,皆是新生
沈黛是被林听澜的消息炸醒的。
说“炸醒”不太准确,因为她其实已经醒了。她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那道闪电形状的裂纹想象成一条河流,河流的支流分叉成更小的支流,像一棵倒着长的树。阳光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进来,光斑正好落在裂缝的分叉处,像一盏被挂在树梢的灯。
她已经这样躺了二十分钟。
不是赖床,是在想一件事。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她翻了一遍线圈本里关于林听澜的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草稿。上辈子她和林听澜认识十二年。十二年的闺蜜,十二年。她们一起练习,一起出道,一起住宿舍,一起挨骂,一起哭,一起笑。沈黛把林听澜当成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在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她以为至少还有林听澜站在她这边。
直到她死之前三个月,一个匿名账号发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林听澜在和经纪人通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黛的耳朵里。
“沈黛那边你不用担心,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把她那个代言抢过来,她不会发现的,她连合同都看不懂。”
“她太蠢了,我随便说两句她就信。上次我跟她说公司想签她一个对赌协议,她连问都没问就签了。这种人你不利用她,别人也会利用。”
“你放心吧,她翻不了身。全网都在骂她,你觉得她还能待多久?最多半年,她自己就扛不住了。”
录音只有一分多钟。但每一秒钟都像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扇完之后她不是疼,是懵。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脚下根本没有地面,她一直在空中,踩着一团空气活了十二年。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北城,和她同一个城市。内容只有一行字:
“黛黛姐,我是听澜。换了新号码,之前的号出了点问题。听说你退赛了,我很担心你。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
沈黛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屏幕的余温透过睡衣的薄棉布传到皮肤上,温热的一小块,像有人用手指按在她心脏的位置。她想,林听澜换号码了。上一次换号码是因为“之前的号被私生饭骚扰”,上上一次是因为“之前的号被曝光了”,每一次换号码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她,语气永远是“黛黛姐我很担心你”,永远是“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
上辈子她每次收到这种消息都会立刻回复,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打车去见林听澜。去了之后林听澜会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黛黛姐你瘦了”“黛黛姐你要照顾好自己”“黛黛姐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站在你这边”。她会感动得想哭,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的。
现在她看着这行字,只看到了一行字。没有感动,没有心酸,没有“要不要去”的纠结。她看到的是一个猎人在问猎物“你在哪里”。
沈黛睁开眼睛,把手机举到面前,打了一行字:“好。时间地点你定。”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下床。
今天要穿什么?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是因为她想穿得多好看去见林听澜,而是因为她想穿得让林听澜不舒服。穿得让林听澜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被你随便捏的沈黛了。
沈黛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荧光绿羽绒服、橙色卫衣、银色亮片裙、破洞牛仔裤、镶水钻马丁靴。她在这些衣服之间看了几秒,最后选了那件橙色卫衣,里面穿黑色吊带,下面穿那条破洞从大腿裂到小腿的牛仔裤,脚上穿那双红色高跟鞋。
红色高跟鞋。十厘米的细跟,鞋头尖得像匕首。上辈子她不会穿,这辈子她要学会。她把脚伸进鞋里,站起来。鞋跟太高,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她扶着墙站稳,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镜子前。每一步都很小心,像踩在薄冰上。但走了几步之后,身体开始适应,重心从脚后跟转移到前脚掌,步伐从谨慎变成了流畅。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橙色卫衣很大,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左边肩膀和黑色吊带的细带。吊带的布料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胸口的形状——不是明显的轮廓,而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东西的感觉。卫衣的下摆到大腿根部,几乎遮住了牛仔裤的上半截,但遮不住破洞。大腿上那些不规则的破洞里露出大块大块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红色高跟鞋把她的腿拉长了一大截,小腿的肌肉线条从松弛变得紧绷,像两根被拧紧的琴弦。
粉色头发今天没有夹起来,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翘,因为昨晚睡觉的时候压的,她没梳,就让它们翘着。嘴唇上涂了那支暗红色口红,今天的颜色比前几天重,涂了两层,唇线用唇刷描过,边缘锋利得像刀裁的。眼尾的上挑眼线比平时画得更长,长到太阳穴,像一把收在刀鞘里的弯刀。
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不像十六岁。像二十六岁。像三十六岁。像所有那些“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的年龄加在一起,除以零。
手机震了。林听澜发来地址和时间。中午十一点半,市中心一家咖啡厅。那条街上最贵的那家,一杯美式能卖到四十八块钱的那种。沈黛上辈子去过一次,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脸上,林听澜给她拍了一张照片,说“黛黛姐你好美”。后来那张照片被发到了林听澜的朋友圈,配文是“和亲爱的姐妹一起下午茶~”没有问过她能不能发。之前她觉得这是小事,一张照片而已,不至于计较。现在她知道,这不是小事。这是一个人在试探另一个人的底线——你今天能让一步,明天就能让十步,后天你就没有退路了。
沈黛在十一点十五分到了咖啡厅。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不是因为她想早到,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林听澜会在什么时候到。上辈子每一次见面,她都会提前至少半小时到,坐在那里等,等林听澜姗姗来迟,然后笑着说“没关系我刚到”。她知道林听澜迟到是因为故意的,因为迟到是一种权力的展示——让你等,就是对你说“我的时间比你值钱”。
沈黛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不是靠窗,不是靠门,是靠墙。后背贴着墙壁,面前是整个咖啡厅的空间。她可以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但进来的人需要先扫视整个空间才能找到她。这是上辈子她学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永远把后背交给墙壁。不是因为她怕被人偷袭,而是因为她不想再把信任交给一个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她一刀的人。
咖啡厅的装修很“贵”。大理石桌面,实木椅子,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但看起来很厉害的油画。空气里有咖啡豆的苦味和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有点腻,像一段过长的前奏。服务员走过来,穿着白衬衫黑围裙,胸口的工牌上写着“Kevin”。
“女士,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沈黛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美式四十八,最贵的手冲一百二十八。她卡里只剩一千一百多块钱了,但今天这杯咖啡她必须喝,不是为了咖啡是为了姿态。她点了一杯拿铁,五十八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暗红色口红,放在桌上。口红躺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像一个被放置在手术台上的武器。
十一点二十八分,林听澜进来了。
沈黛看到她的时候,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看到了林听澜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她看了十二年,看过它笑,看过它哭,看过它生气,看过它撒娇,看过它在镜头前完美无瑕,也看过它在凌晨三点的宿舍里卸了妆之后泛着油光、长着几颗小痘痘的样子。
但现在看到这张脸,她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听澜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五厘米的位置,不长不短,刚好露出两条笔直的腿。头发是黑色的,披在肩膀上,发尾烫了微卷,像被风吹过的水面。脸上化着淡妆,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妆,而是那种“我没有化妆但我的皮肤就是这么好”的心机妆。嘴唇上是裸粉色,不是口红,是带颜色的润唇膏,亮亮的,嫩嫩的,像一颗刚剥了皮的葡萄。
她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咖啡厅里至少有三个人同时看向她。不是因为她的衣服有多贵,不是因为她的脸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不经意”。她的每一步都看起来随意,但每一步都是练过的。她的每一个微笑都看起来真诚,但每一个微笑都量过角度。她像一件被放在博物馆里的展品,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磨过、抛光过、调整过,直到它看起来“完美”。
沈黛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脸上浮现出那种“我终于见到你了”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看着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林听澜在哭。还没有走到桌前,已经在酝酿哭了。像一部电影的预告片,在正片开始之前就把所有的催泪片段剪辑在一起,让你觉得“这部电影一定很感人”。
林听澜走到桌前,站在那里,双手捂住了嘴。眼眶里的泪没有掉下来,但刚好在睫毛根部打转,把灯光折射成一小片碎光。嘴唇在颤抖,不是那种大的抖,是那种微小的、像蝴蝶翅膀扇动一样的抖。整个人的姿态是——我太感动了,感动到说不出话。
沈黛看着这一幕,没有站起来,没有说“别哭”,没有递纸巾。她就坐在那里,后背贴着墙壁,左手放在桌上,指尖在那支暗红色口红旁边,像一个医生在手术前检查自己的工具。
“坐。”沈黛说。
林听澜愣了一下。
那个“愣”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沈黛看到了。林听澜在等什么?她在等沈黛站起来,在等她伸出手,在等她说“听澜你怎么了”。这些都没有。只有一个字,“坐”。像一个陌生人对着另一个陌生人说的。像一个医生对一个病人说的。像一个法官对一个被告说的。
林听澜坐下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段被放慢了的舞蹈。纸巾在眼角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拿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纸巾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眼线被泪水晕开了一点点,但刚好晕在一个“让人觉得她哭了但不觉得她妆花了”的程度。
“黛黛姐,”林听澜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刚哭过还没缓过来,“你瘦了。”
沈黛看了她一眼。这个开场白是林听澜最擅长的。先说你瘦了,因为你瘦了=你过得不好=你需要我。她知道沈黛上辈子最吃这一套。每次她这么说,沈黛都会鼻子一酸,觉得自己被理解了,被关心了,被看见了。
“是吗?”沈黛说,“我胖了两斤。”
林听澜的表情停了一瞬。沈黛不知道那个表情叫什么——
“黛黛姐,听说你退赛了,我很难过。”
“不难过。”沈黛说。
“为什么?”
“因为是我自己选的。”
林听澜的表情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长一点。
沈黛知道林听澜在困惑。因为她今天的反应完全不在林听澜的剧本里。按照剧本,沈黛应该情绪低落,应该倾诉自己退赛后的迷茫和无助,应该对林听澜敞开心扉,然后林听澜会安慰她,会在安慰的过程中套出她接下来想做什么,会把这些情报变成她自己往上爬的燃料。这是她们之间运行了十二年的程序。沈黛负责暴露弱点,林听澜负责收集弱点。然后林听澜会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些弱点变成攻击沈黛的武器。
但今天沈黛没有暴露任何弱点。
不是因为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而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弱点可以暴露。她退赛了,但她很开心。她没钱了,但她不焦虑。她被人骂了,但她不在乎。她没有弱点可以给人抓,因为她不在乎别人抓到她的弱点。弱点之所以是弱点,不是因为它存在,而是因为你害怕别人知道它存在。
服务员端来了沈黛的拿铁。杯子是白色的,奶泡上拉了一个心形的图案。
林听澜也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黑色液体装在透明杯子里,像一个倒映着天花板的墨水池。沈黛看着那杯美式想,林听澜连喝咖啡都是在演。不加糖不加奶,因为她的人设是“有品味”和“自律”。但实际上上辈子沈黛见过她在宿舍里偷偷喝全糖奶茶,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对着镜子说“完了完了明天脸要肿了”。
“黛黛姐,”林听澜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咖啡,她用舌尖轻轻舔掉,动作很小很自然,但沈黛知道这也是设计过的,“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计划?我这边有一些资源,如果你需要的话……”
沈黛看着林听澜的嘴在说“我这边有一些资源”,忽然想到一件事。上辈子林听澜每次说“我这边有一些资源”的时候,背后都跟着一个“但是”。“但是那个资源需要你先做这个”“但是那个资源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但是那个资源……”从来没有一次是直接把资源给她的,永远是有条件的,永远是需要她先付出什么。
她知道林听澜今天约她出来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关心她,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沈黛退赛之后,还能不能构成威胁。如果沈黛就此消沉,那就放任自流;如果沈黛还有翻身的可能,那就趁早踩灭。
“资源?”沈黛打断了她,把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尖从嘴唇左边划到右边,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刚睡醒的猫在舔自己的爪子。“不用了,我现在不需要资源。我需要的东西,资源给不了。”
林听澜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沈黛见过无数次。林听澜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敲。沈黛注意了十二年。
“那你需要什么?”林听澜问,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沈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拿铁喝完最后一口,杯底残留着一点点奶泡,白色的,薄薄一层,像冬天草地上的霜。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音,不大,但在林听澜没有说话的间隙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沈黛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录音开始播放。
“沈黛那边你不用担心,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把她那个代言抢过来,她不会发现的,她连合同都看不懂。”
林听澜的手停在了杯壁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嘴唇微张着,牙齿咬在下嘴唇的内侧——那不是咬,是用力地、几乎要把嘴唇咬破的咬。眼眶里的红色不是眼泪,是血丝。从眼角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往瞳孔方向蔓延。
“她太蠢了,我随便说两句她就信。上次我跟她说公司想签她一个对赌协议,她连问都没问就签了。这种人你不利用她,别人也会利用。”
录音还在继续。咖啡厅里有人开始往这边看。林听澜的脸在灯光下从一个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
“你放心吧,她翻不了身。全网都在骂她,你觉得她还能待多久?最多半年,她自己就扛不住了。”
录音停了。沈黛没有关掉它,就让它停在那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文件的波形图,像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很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在哭。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大理石的桌面从明亮变成了暗淡,像一盏被人调暗了的灯。空气中咖啡的苦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有点呛。
林听澜的手从杯壁上滑下来,放在桌上。手指还在抖。
沈黛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不是那种“你变了”的陌生,而是那种“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的陌生。十二年了。每一天都在一起,吃同一锅饭,睡同一间房,穿同一家店买的衣服,用同一个牌子的护肤品。她以为她了解林听澜像了解自己的手背,但现在她发现,她了解的不是林听澜,是林听澜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温柔、善良、懂事、体贴。
真正的林听澜是什么样的?是录音里的那个声音。是不耐烦的、不耐烦地说“她太蠢了”的声音。是轻蔑的、轻蔑地说“连合同都看不懂”的声音。是冷漠的、冷漠地说“最多半年她自己就扛不住了”的声音。
“黛黛姐,”林听澜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哭,“这个录音你从哪里拿到的?”
沈黛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录音,揣进口袋。
“我从哪里拿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过这些话。”沈黛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咖啡厅的音响在这句话的间隙里切换了一首歌,从爵士乐变成了蓝调,更慢了,更像在哭了。
林听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巾。纸巾上那一小块晕开的眼线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像一张地图上一个很小很小的岛。
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概有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沈黛没有催她。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把红色的瓦片照成了金黄色。一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和咖啡厅里的蓝调节奏一模一样。
“你想怎么样?”林听澜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这一次的红不是设计出来的红。是那种哭不出来的红。泪腺像是被人堵住了,东西在眼眶里晃,但掉不下来。比掉下来更难受。因为掉下来就结束了,掉不下来就一直在那里。
沈黛看着她,忽然想到上辈子她死之前三个月,她在一个深夜给林听澜发了一条消息。那是她最崩溃的时候,全网都在骂她,经纪公司不管她,代言全掉了,银行卡里只剩几千块钱。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林听澜:“听澜,我好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听澜回了她三个字:“早点睡。”
第二天她在热搜上看到林听澜发了一条微博:“有些人总是在抱怨生活对她们不公平,但你们知道吗?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先问问自己付出了多少。”配图是一张自拍,在健身房的,穿着运动内衣,露出马甲线。网友在下面评论:“听澜姐姐好自律!不像某些人只会卖惨!”
她不知道林听澜那条微博是不是在说她。但那条微博发在她给林听澜发消息的第二天早上。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林听澜回复“早点睡”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中间隔了三分钟。
三分钟。够一个人看完一条消息,想好怎么回复,然后发出三个字“早点睡”。也够一个人把那三个字打完,然后打开微博,开始酝酿一条关于“付出”和“得到”的配图长文。
沈黛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暗红色口红,放在桌上。
口红躺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像一个被放置在手术台上的武器,像一个被拆开了包装的判决书,像一个被打开了盖子的潘多拉魔盒。林听澜看着那支口红,目光在里面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支口红。因为昨天沈黛就是用这支口红在她海报上写了那行字的。她认得那个颜色,那种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我不想怎么样。”沈黛说,她把口红拿起来,旋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膏体。口红是新的,只用过几次,膏体上还保持着第一次使用时的斜切面,像一座被削平了山顶的山。“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剧本,拿错了。”
林听澜没有说话。
沈黛拿起口红,在大理石桌面上写了一行字。口红在大理石上留下的痕迹,暗红色的,像一条正在流过白色地面的河流。字迹歪歪扭扭,因为大理石太滑了,口红总是打滑。但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之后每个字都能看清楚。
“你欠我的,不用还了。因为我不需要。”
写完之后她把盖子盖上,把口红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
红色高跟鞋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哒,哒,哒。不是那种匆忙的、慌张的脚步,是一种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得很满的声音。她踩过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口红的痕迹沾在鞋底了。那些红印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线,像一条正在失血的伤口。
她没有回头看林听澜。因为她知道林听澜不会追上来。林听澜是一个写好了剧本才上台的人,现在剧本被撕了,台词被改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黛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她眯了一下眼睛,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咖啡厅里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橙色卫衣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火焰,红色高跟鞋在地面上投下两小块影子,细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针一样扎在地上。
她沿着街道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线圈本,翻到林听澜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时间、地点、事件、证据。她把这一页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翻到了新的空白页。那一页什么都没写。她想在这一页上写点什么,但拿起笔的时候又放下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原谅”?不。“算了”?不。“我赢了你输了”?不。这些词没有一个是对的。
她想到一句话——“我和你没有关系了。”不是原谅不是算了不是输赢。就是没有关系了。你不再是我恨的人,也不再是我爱的人。你只是一个我认识的人,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你从我生命的名单上被划掉了。不是被划掉名字,是被划掉整页纸。翻过去之后,那一页就不会再翻回来。
沈黛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她走了。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杯水。站在门口喝,阳光照在被水润湿的嘴唇上,暗红色的口红沾了一点点在杯沿上,像一个小小的吻痕。
手机震了。
林听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黛把这四个字?三个字读了,想了一下,然后回了一行字:“没关系?有关系?不重要了。别回了,我看不见。”她把它发出去,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不是因为她还恨,是因为她不需要再收到任何来自林听澜的消息了。恨也需要感情,不恨也需要感情。但“没有关系”不需要任何感情。你在我这里不重要了,就意味着你做什么都影响不到我了。
沈黛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路。
阳光很暖,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在路上,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把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树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但树枝的末梢有一点点的嫩芽,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绿色的,像一个个刚睁开的眼睛。
她看着那些嫩芽,忽然笑了。
从树杈上掉下来一小块干枯的树皮,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拍掉,就让它在肩膀上待着,像一枚被随意别在那里的勋章。林听澜的剧本拿错了,而沈黛的剧本,从今天开始,她自己写。第一页,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