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
“吱!”
一声急促、惊恐的尖叫炸响。
范善浑身一震,刀锋偏开半寸,只在脖颈留下一道浅细血痕。
他转头,十一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小家伙胸口伤口尚未愈合,一动便渗出丝丝血迹,却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扑到范善腿边,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他小腿。
“吱……吱吱……”
声音极轻,满含哀求,黑豆般眼睛死死盯住范善,里面倒映出他此刻模样,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范善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怔住。
他在十一眼中看见了什么?
依赖,信任。
那个在姚令空间里每日围他转、帮他打理灵田、在他修炼时安静趴卧的小家伙。
还有那个毫不犹豫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致命刀光的白色巨影。
“十一……”
十一又“吱”一声,用力摇头,在诉说着“不要”。
它松开爪子,艰难爬到他膝盖上,伸出粉嫩舌头,轻轻舔舐他握刀柄的手。
温热,湿润。
范善的手开始颤抖,非先前那种恐惧之颤,而是一种更复杂、掺杂太多情绪的抖。
他低头望十一,小家伙正仰头看他,眼神干净,无一丝杂质。
这残酷世界里,至少还有这小东西,真心实意需要他、依赖他,也需要他保护。
若他死了,十一怎么办?
一只身受重伤、失去庇护、连行动都困难的低阶妖兵,在这弱肉强食荒野中,会迎来怎样结局?
被路过修士随手抓去,剥皮取肉?或沦为更凶猛妖兽果腹之食?
范善脑海中,浮现出两张模糊却慈祥的面孔。
此世父母,一对生活在偏远凡人村落的老夫妇。
记忆画面断续朦胧,但送别时塞进包袱、带着体温的粗面饼,件件缝补多次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还有那双浑浊眼中深藏、望子成龙的期盼与不舍……无比真实。
他们还在那小村落里,等待“有出息”的儿子有朝一日回去看看。
若他就此无声无息死在这里,他们等到的恐怕只有无尽的杳无音讯,最终在年复一年的失望与担忧中熬干生命灯油。
呼吸急促起来,不,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刀“哐当”坠地,乌黑刀身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范善虚脱般瘫倒,大口喘息,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脑海中又浮现最后画面:火球击中,中年修士被火焰吞噬,惨叫戛然而止。
这一次,他没有再颤抖。
只是平静望着眼前烧焦尸体,接受它,消化它,把它封存于记忆深处。
他看向十一,小家伙呼吸平稳些,却依然虚弱。
轻轻抚摸它柔软毛发,低声道:“谢谢你救我一命,以后,我来保护您。”
小心将十一拢入怀中,感受它微弱却顽强的体温。
范善起身,最后看一眼这血腥现场。
他迅速收拾起能带走之物,远离数里,寻到一处隐蔽山隙。
意念沟通,身影骤然消失。姚令空间内,安宁如昔。
范善来到灵田旁,将十一轻置于堆积如小山的灵谷秸秆上,又飞快摘来十余枚青翠欲滴、含灵气的青木果,堆放在十一触爪可及之处。
十几只正吃灵米的瑶田鼠被惊动,好奇围拢,耸动鼻子。
一只胆大的瑶田鼠伸出爪子想去够青木果,立刻被旁边同伴用尾巴轻轻一拍制止,它们似已感知到十一的虚弱状况。
范善又想起什么,快步走至一角,将尚未安置的灵蜂窝安放于青木树林边缘,让忙碌的灵蜂能就近采集青木灵花。
妥善安置完毕,走至生长十年、已有一人粗的青木树下,靠树干缓缓坐下。
闭目,凝神,运转《纳气诀》。
这一次,灵力在干涸经脉中流转,似有了一丝不同。
吸纳外界灵气速度并未骤然暴涨,但运转之间,少了许多滞涩,多了一分顺畅凝实。
非功法突破,而是心境蜕变。
灵力涓涓流淌,滋养过度消耗的丹田与经脉,也慢慢抚平精神上的剧烈波动。
范善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冷静梳理眼前局面。
“灵叶飘已毁,今日只能徒步返宗,所幸不远,加紧些,赶在天黑前应能抵达。”
他取出那件裂成两半、灵光尽失的叶片法器,眉头微皱。
此乃向吕师兄所借代步之物,如今损毁,赔偿免不了。“但愿吕师兄不会太过动怒……只能尽力补偿。”
回去后,必须谨慎行事,绝不可再轻易离宗。
“那柄刀……”瞥一眼身旁乌黑长刀,材质不俗,形制凶厉。
“或许……可作为赔偿的一部分,交予吕师兄处理?他见识广博,知晓其价值几何。
无论如何,欠债需还,待明年灵田丰收,再从姚令多取些灵米兑换灵石,尽快还清,欠吕师兄太多。”
思绪渐明,规划初定。
范善沉下心神,更深浸入修炼,空间内灵气如细丝汇聚,青木树散发令人宁神的清芬。
身旁灵谷堆上,十一双黑亮的眼睛不时望向树下身影,渐渐安下心来,蜷缩沉睡。
劫波渡尽,前路犹长,至少此刻,一人一兽,在这寸洞天之内,暂得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