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重生,在线发疯
卷壹:疯癫序曲 · 葬礼之后,皆是新生
沈黛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普通的震,是那种连着震几十下、像有人在外面砸门一样的震。微博私信、评论、转发、@,四个红色的数字像四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每一个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她没有立刻看微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昨晚没洗头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温热的、混合了洗发水残余和头皮油脂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很安心。像一只小狗把自己蹭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标记为“我的”。上辈子她每天洗头,因为经纪人说“头发油了上镜不好看”。她从来没有闻过自己枕头上的味道。从来没有。
在床上赖了大概十分钟,她终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吊带背心的领口歪到了肩膀外面,露出左边一整片肩胛骨。那片骨头像一只折了翼的蝴蝶,薄薄地贴在皮肤底下,随着她伸懒腰的动作微微起伏。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阴的,云层很低,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灰色海绵。
今天要做一件她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忽然想通的事。
给黑粉写一封信。
不是真的写信,是发微博。不是骂回去,不是诉苦,不是卖惨。是感谢。感谢那些骂她的人,感谢那些恨不得她去死的人,感谢那些在她上辈子的葬礼上发表“死得好,建议开香槟”的人。
听起来很疯?
对。因为她就是疯了。
沈黛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朝北的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回去。阴天的光线灰蒙蒙的,打在粉色头发上,原本明亮的樱花粉变成了哑光的灰粉色,像一朵被晒褪色的干花。
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被子。白色的棉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巨大的云。女人的动作很慢——把被子抖开,铺平,四个角拉直,夹上夹子。沈黛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温柔。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女人,一床普通的被子。世界不需要她发光,她只需要把被子晾好。
沈黛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不是为了被看见才活着,是为了活着本身。
她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昨夜最后一条微博的评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她没有看内容,因为她知道内容是什么。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疯子、炒作、想红、恶心、不要脸。人类的词汇量在表达恶意的时候总是格外贫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像一盘被反复加热的剩菜。
她点开新建微博的输入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地跳。
她开始打字。
“给黑粉的一封感谢信。”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窗外那床白被子还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打。
“首先,谢谢你们。不是阴阳怪气,是真的谢谢。”
“你们骂我的每一句话,我都看了。不是因为我喜欢被骂,是因为我想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很久,我终于明白了。”
“在你们眼里,我是一个不配活着的人。”
打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上辈子她真的差点就不配活着了。不是别人不让她活,是她自己不想活了。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为什么我还醒着”。那种感觉像溺水,不是突然沉下去的那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陷,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最后水淹过鼻子,你喘不上气,但你喊不出来,因为没有人听得见。
“但是我还活着。”
她继续打。
“我还穿着我想穿的衣服,染着我喜欢的头发,走在我想走的路上。”
“你们骂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鸭子。你们诅咒我的时候,我正吃着一颗十五块钱一斤的草莓。你们希望我去死的时候,我正在想明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袜子。”
“所以谢谢你们。因为你们的恶意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通过恨一个人来感受自己的存在,而我不需要通过恨任何人来证明自己活着。”
她写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一遍读的时候觉得有点矫情,第二遍读的时候觉得不矫情,就是她心里想说的话。就像一个穿了很久的鞋子,第一天觉得磨脚,第二天就觉得合脚了。不是鞋子变了,是脚适应了。
她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你们继续骂,我继续活。看谁先累。”
然后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走进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她眼睑下面有浅青色的阴影,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嘴唇干得起皮,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尖碰到干裂的唇纹,有一点点疼。她去接了一杯凉水,站在卫生间里喝。水从杯子和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再流进吊带背心的领口,在锁骨下面的浅窝里积了一小洼。
水很凉,凉到她的胸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擦,就让水珠挂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中反着微弱的光,像几颗镶在皮肤上的碎钻。
晾好被子的女人已经回了屋。白色棉被孤零零地挂在阳台上,像一个被留在家里的孩子。风把它吹得左摇右晃,但它被夹子夹住了,跑不掉。
她正看着那床被子发呆,手机震了。
不是微博的震,是短信的震。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黛,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一个靠着发疯博眼球的跳梁小丑。你的粉色头发丑得要死,你的荧光绿衣服辣眼睛,你写的那些东西狗屁不通。你真的觉得自己很美吗?照照镜子吧,你那张脸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脑子的粉丝。等你热度过去了,谁还记得你是谁?等着糊穿地心吧。”
沈黛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它复制了,粘贴到微博上,截图,打码掉号码,发出去。配文:“第一条黑粉来信。写得不错,真情实感,建议投稿给作文大赛。”
发完她觉得今天业务熟练多了。昨天在海报上写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今天复制粘贴截图一气呵成。当疯子这件事,果然需要练习。
她又出门了。今天没有穿荧光绿羽绒服,换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就是印着翻白眼猫的那件。卫衣很大,大到能盖住她的屁股,下面穿一条贴身超短裤,几乎看不见裤腿,只露出一整条大腿。大腿上没有穿丝袜,光裸的皮肤在阴天的光线里白得像一张纸,膝盖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痕像纸上一滴干了的水彩。
粉色头发被一个荧光粉的鲨鱼夹夹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和耳朵。耳朵上挂了三个银色的小耳环,不是耳洞打的,是夹上去的那种,夹得时间久了耳垂会发红,像被人捏过。她的耳机线从卫衣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线在橙色背景上格外显眼,像一条从橙色星球伸向未知远方的管道。
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是某个音乐软件随机推给她的。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水底唱歌。歌词她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反复出现了好几次——像水面上的光,一出现就被水波打散了,然后又出现,又被打散。沈黛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想看看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又没看。因为有时候不知道名字反而更好,它就会一直在那里,在你的记忆里,没有标签,没有分类,没有歌手名字,没有发行年份。它就是一首歌,属于你的歌。
她走在街上,耳机里的歌声在脑子里回荡,像一块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三月的风没有前两天那么冷了,吹在光裸的大腿上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抚过。她的大腿内侧因为走路的摩擦微微发烫,皮肤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膝盖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短裤边缘被遮住的地方。
那种热量是身体自己产生的。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内部。是走路的时候肌肉收缩、血液流动、体温升高之后自然产生的热量。像一台发动机在运转的时候发出的温热。上辈子她的身体是一台经常熄火的发动机。不是因为发动机坏了,是因为没人给她加油。她饿着肚子跳舞,饿着肚子拍戏,饿着肚子站在台上对着几万人笑。身体在用疼痛和停经向她求救,她假装听不见。
现在她给这台发动机加油了。草莓,关东煮,番茄,小葱,黄瓜。不是山珍海味,但它们是食物,是能量,是活着的燃料。
走到昨天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新歌比刚才的快,鼓点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她的心脏。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鼓点走,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马丁靴踏在人行道上,“铛,铛,铛”,水钻在阴天里依然闪,像几只藏在鞋面上的萤火虫。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手里拿着公文包,行色匆匆。他看到沈黛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粉色头发开始扫——橙色卫衣,光裸的大腿,镶水钻的马丁靴。从脸上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脸上。整个过程大概两秒钟,但沈黛捕捉到了。她把耳机音量调低,冲他笑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她问。
男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被发现,更没预料到会被直接发问。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红,红到耳根,红到发际线,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在看我的腿?”沈黛替他说了。
男人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连眼睛都红了。
沈黛没有凶他,没有骂他变态,没有教育他“你这样不尊重女性”。她只是把卫衣的下摆往下拽了拽,遮住了一小截大腿。然后说了一句话:“下次看的时候别被抓到。”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沈黛重新把耳机音量调大。她不知道刚才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态度算不算“正确”。按照网络上的标准答案,她应该愤怒,应该谴责,应该让他为自己的目光付出代价。但她不愤怒。不是因为他没做错,而是因为她没有力气去愤怒每一个用错误方式看她的人。这个世界上的恶意太多了,如果每一份恶意她都要用同等份量的愤怒去回应,她会被愤怒撑破,像一个被吹爆的气球。
她选择的方式是不愤怒,但也不沉默。她让他知道她看到了。看到了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的欲望,看到了他的不好意思。然后她给了自己一个选择——拽下衣角,遮住那一截她想遮住的皮肤。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
手机震了。微博推送:“您有一条新的评论。”她点开,评论来自一个ID叫“黛黑是我儿”的用户——她记得这个名字。王姐的儿子。上辈子他在网上骂了她六年,从一个初中生骂到一个大学生。她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动态:“沈黛死了?笑死,瘟神终于走了。”
这条评论的内容是:“沈黛你恶不恶心?一天到晚发疯博眼球,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你这种人就是社会的毒瘤,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沈黛看着这条评论,忽然笑出了声。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讽刺的笑,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了的笑。因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这句话,她上辈子在葬礼上见过。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痛,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很蠢。不是因为她变得强大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分清楚了——恶意的重量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你给了它多少重量。你把恶意当成一块石头放在心里,它就会压垮你。你把它当成一片羽毛,它就会飘走。
她截了个图,发到微博上,配文:“这位朋友文采不错,建议多读书,以后可以当个作家。书名我都帮你想好了,《从网暴到诺贝尔——我的前半生》。”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问“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沈黛没有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她买了一瓶水,一包软糖,一根雪糕。雪糕是草莓味的,粉色,和她头发的颜色差不多。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雪糕很甜,甜到她的牙根发酸。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和昨天关东煮的咸味、今天草莓的酸味混在一起,像一首由不同味道组成的交响乐。
雪糕融化得很快,乳白色的液体从雪糕的边缘往下淌,流过她的手背,在虎口处积了一小滩,像一个小池塘。她低下头,伸出舌头去舔手背上的雪糕液。舌尖碰到的皮肤是咸的,雪糕是甜的,咸和甜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味道。不坏,但也不算好。像上辈子某段不上不下的感情。
她把雪糕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素材库”的文件夹,把王姐儿子的新评论截图存了进去。这个文件夹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截图、录音、文档、聊天记录。都是证据。都是上辈子她花六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这辈子她还没有开始新的一轮搜集,因为时机还没到。有些仇不急着报,有些人不急着踩。就像炖汤,火候不到汤不浓,时间不够肉不烂。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继续走路。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一家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柱在转,红蓝白三种颜色一圈一圈地追着跑,像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赛跑。一家干洗店,门口挂着一排洗好的衣服,透明的塑料罩子把衣服包在里面,像一具具被封在琥珀里的尸体。一家宠物店,玻璃橱窗里关着几只小猫,一只橘色的,一只白色的,一只黑白花的。它们挤在一起睡觉,毛茸茸的一团,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看它们。
沈黛在宠物店门口停下来。她把脸凑近玻璃,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玻璃上有哈气,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雾里映出她的脸——粉色头发,暗红嘴唇,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橱窗里的橘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那只猫的表情让她想起张远舟。那种“我看到了你但我懒得理你”的表情。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路。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评论,是私信。她点开,私信来自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ID,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内容出乎意料地长。
“沈黛你好,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之前也在网上骂过你,说你疯子,说你是不是有病。今天看到你写的那封‘给黑粉的感谢信’,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你说得对,我恨你可能不是因为你有问题,而是因为我有问题。我生活不顺,考试挂科,和室友吵架,每天都在焦虑和无聊之间摇摆。骂你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暂时没那么糟糕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就是想说出来。”
沈黛把这封私信读了两遍。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没关系”,不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一个字,“好”。意思是——我收到了,我知道了。至于她要不要原谅这个人,她不知道。也许以后会,也许不会。原谅不是义务,是权利。不是别人道歉了你就一定要原谅,不是别人跪下了你就一定要扶起来。你有权利不原谅。有权利把那个人的道歉放在一边,不打开,不看,不理。
但这个人说的有一句话让她很触动——“骂你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暂时没那么糟糕了。”她懂这种感觉。上辈子她也曾经在骂自己的人里面找过“自己没那么糟糕”的证据。如果别人比她更坏,那她就相对地变好了一点点。这个逻辑很荒谬,但她理解。因为人在溺水的时候,什么都抓。浮木,稻草,别人的头发。不管是什么,抓住就行。
沈黛把那封私信截了图,不是存进黑料文件夹,是存进另一个文件夹。温暖的素材。和水蜜桃味的小女孩、修鞋老头、向日葵头像的陌生人放在一起。这些人的存在让她相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做了坏事的人,和做了好事的人。做坏事的人也可以做好事,做好事的人也可能做坏事。人和人的区别不在于你属于哪个阵营,而在于你做了一件事之后,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了。
她走出巷子,到了一个更宽的马路上。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一本被翻开太多次的书。树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沈黛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她把背靠在树干上,树干很粗糙,硌得她的背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动。她仰起头,看着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上画出的图案——那图案没有意义,但很美。就像一个疯子在纸上乱涂乱画,你不懂她在画什么,但你觉得好看。不是因为她画得像什么,而是因为她画的时候没有想让你懂。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线圈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开始写歌。不是的那首关于修鞋的,而是一首新的。写给那些骂过她的人。不是骂回去,是写给他们的——像一封没打算寄出的信,像一段在录音棚里录完就被删掉的demo,像一句在嘴里含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
“你们骂我疯子,可你们不知道,疯子的世界里没有谎言。”
“你们骂我炒作,可你们不知道,真正的炒作是明明不爱还要说爱。而我,爱我的粉色头发,爱我的绿色衣服,爱我的暗红嘴唇,爱我自己。我没有炒作,我只是在表达。表达不是炒作,爱自己不是自恋。”
“你们骂我不要脸,可你们不知道,不要脸的意思是——那张你们想让我戴上的面具,我摘下来了。露出来的那张脸,才是真正的脸。也许不好看,也许不顺眼,但它是真的。世界上最难的,不是讨好所有人,而是不讨好任何人。”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是因为她听到了一声猫叫。
低头一看,那只在宠物店橱窗里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它蹲在她脚边,尾巴卷起来绕在脚踝上,毛茸茸的,像一个橙色的毛线团。它仰起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我在看你的好奇。
沈黛蹲下来,伸出手。橘猫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开始用头蹭她的指关节。毛很软,软到像在摸一朵云。蹭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能从指尖一直震到心脏。那种震动让她想起上辈子唯一一次养猫的经历。那是一只流浪猫,她捡回去的,养了三天就被王姐勒令扔掉,理由是“猫毛会影响拍摄”。她没有扔,把它送到了宠物店。后来她去看过一次,但那只猫已经被领走了。店员说领养它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很喜欢猫,会给它一个家。她站在宠物店门口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去赶下一个通告。
她不知道那只猫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它过得怎么样。但她在心里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三天”。
因为她和它只相处了三天。
三天也够了。够她记住一只猫的毛色和眼睛,够她记住那种从指尖传到心脏的震动,够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很柔软的东西是需要被保护的。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它们,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提醒她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冰冷的机器和恶毒的言语。也有毛茸茸的、会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用头蹭你手指的东西。
沈黛把橘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橘猫没有反抗,蜷缩在她的腿上,闭上了眼睛。它的重量很轻,轻到像一团棉花。体温很高,高到隔着牛仔裤能感觉到那种温暖。她一只手搂着猫,另一只手拿起笔,继续写。
但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从重生第二天就在想、但一直没有想清楚的问题。这个问题浮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橘猫都用尾巴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臂,好像在说“你怎么不动了”。
她想的是——
她到底是谁?
是上辈子那个被人踩死、没人来收尸的沈黛?还是这辈子这个染粉色头发、穿荧光绿衣服、给黑粉写感谢信的沈黛?是那个死过一次的二十二岁的灵魂?还是这个正在重新活一次的十六岁的身体?如果都不是,那她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橘猫。橘猫没有回答她。它睡得很香,肚皮一起一伏,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毛球。沈黛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
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做什么。她在活着。在呼吸。在吃草莓。在给黑粉写感谢信。在抱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橘猫。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是诚实的。没有戴面具,没有穿别人规定的衣服,没有说别人想听的话。
这就是她。不是上辈子的沈黛,不是这辈子的沈黛。是此刻的沈黛。在这棵梧桐树下,在这条不知道名字的街道上,在三月阴天的灰色光线里。穿着橙色卫衣,露着大腿,抱着一只橘猫。
这就是她。
沈黛把猫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橘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屁股往上撅,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尖尖的小牙。伸完之后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走路的姿态像一个小号的王,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尾巴高高翘起,像一个移动的天线。
沈黛看着它走远,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她收起线圈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看到自己那封“给黑粉的感谢信”已经被转发了二十多万次。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感动,有人骂,有人问“你写这些到底图什么”。
她翻了翻评论,在最下面看到一条很短的,只有五个字——“加油,要活着。”
这五个字没有署名,没有ID,没有头像。只是一个匿名用户留下的。也许是一个不敢暴露自己身份的人,也许是一个不想被回踩的黑粉,也许是一个看到了这篇文章、被触动了一点、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被触动了的普通人。不管是哪种,沈黛都觉得那五个字是最像样的回应。
加油,要活着。
不是“加油,要红”,不是“加油,要火”,不是“加油,要证明自己”。就是“加油,要活着”。活着本身就是胜利。活着本身就是反抗。活着本身就是对所有恶意的最有力回击。因为你活着,所以你还在呼吸,还在走路,还在吃草莓,还在抱猫。你没有因为他们的恨而停止活着。这就是你能给他们最响亮的耳光。
沈黛把这五个字截了图,存进那个温暖的素材库。
然后她发了一条新微博。只有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一句话结束了。但她没有写那句话是什么。让每个人自己去填。对黑粉来说,句号是他们骂她的终点。对她自己来说,句号是上一世的结束,和这一世的正式开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橘色的毛粘在牛仔裤的黑色布料上格外显眼,她捏起一根,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指,猫毛被风带走了,飘向灰色的天空。
也许它会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它会落在某个人身上。也许那个人会打一个喷嚏,然后说一句“谁在想我”。也许没有人想他,只是猫毛飞到了他的鼻子里。但谁在乎呢?猫毛不在乎,风不在乎,沈黛也不在乎。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隙,橘色的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粉色头发上。头发被照成了橙色,和她的卫衣一个颜色。
她走在橘色的光里,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火把。阴了一整天,终于出了太阳。沈黛想到一句话,但没在微博上发。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太阳从来不会因为有人骂它太刺眼就不出来。”
念完之后她笑了一下。
没有原因。
就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