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黄河入夏。
陈九坐在柳家集纸扎铺的门槛上,手里编着一个稻草人。她的动作熟练,指尖翻飞,这是朱婉清(通过沈念慈的身体)留给她的肌肉记忆,也是柳青娘当年教给她的技巧。
纸扎铺的招牌很朴素,就三个字:"守河斋"。
不做法事,不扎纸人送葬,只做一件事——为黄河里捞上来的无名尸,扎纸人替身,让他们能安心上路。
这是陈九新定的规矩。
"陈掌柜,"一个村民匆匆跑来,"河……河里又漂来东西了!"
陈九抬起头,仅有的右眼眯起:"什么?"
"两具尸体!穿红衣服的!缠在一起!"
陈九的手一顿,稻草人掉在地上。
她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捞尸钩——虽然瞎了左眼,虽然换了身体,但这钩子依然认她。她跟着村民来到河边,看见了那两具尸体。
不是别人,是朱婉儿和将军(曾祖父陈长河)的尸身。
他们被红绸缠在一起,紧紧相拥,随着水流轻轻起伏。朱婉儿的脸上没有恐惧,是安详的微笑。将军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们……出来了?"陈九震惊。
不,不是被冲出来的,是……被送出来的。阴阳锁形成后,他们的尸身完成了使命,被河水温柔地送回了阳间,希望得到安葬。
陈九跪在浅滩上,泪水模糊了右眼的视线。
"合葬吧,"她轻声说,"给他们……一场真正的婚礼。"
葬礼在七日后举行。
没有鼓乐,没有哭丧,只有陈九和老周头,还有几个守河盟的幸存者。他们在黄河边的高地上,挖了一座合葬墓,将两人并排安放。
朱婉儿的红嫁衣已经褪色,但依然鲜艳。将军的铠甲生了锈,但依然威严。陈九将那两块碎裂的玉佩——"婉"和"将"——放在他们交握的手心。
"一拜天地——"
陈九喊道,声音在风中飘散。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黄泉。"
泥土覆盖了棺材,陈九在坟前烧了一整夜的纸。她扎了九个纸人,是金甲武士,是侍女,是马夫,是轿夫——给朱婉儿和将军,在阴间用的。
"愿你们,"陈九对着坟头说,"再不分离。"
当最后一叠纸钱烧完,天已经蒙蒙亮。陈九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六百年的怨,六百年的苦,终于了了。而她,陈九,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