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枇杷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6860字 发布时间:2026-04-24

枇杷黄了。

陆怀音每天早晨开门前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从第一颗果子透出淡黄色开始,一直看到满树橙黄。她看得很有耐心,不像那些路过的小孩,跳起来扯一颗青的咬一口,酸得皱着脸扔在石板路上,踩碎了,核粘在石缝里。她只是站在树下仰着头,手插在制服口袋里,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果子上,看那些果子一天一天从青转黄、从黄转橙,表皮上的绒毛从密到疏、从白到近乎透明。这棵树她看了十四年,从外公种下的第二年就开始结果。最早那几年结得少,稀稀拉拉几串藏在叶子中间,不拨开叶子都找不到。外公说枇杷树跟人一样,年轻的时候结果少,越老结得越多。果然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更是多到把枝条都压弯了,她用竹竿撑了好几处,竹竿一头顶在枝丫分叉处,一头插进泥地里,用石头压稳了。有一枝压得特别低,果子几乎垂到了地上,她蹲下来把最底下那几颗摘掉,枝条减轻了重量弹回去一些,但还是低,像个弯腰太久直不起身的老人。

外公种这棵树的时候她刚来镇上工作。那天外公从乡下把树苗背过来,根上裹着泥团用麻袋包着,麻袋被树根扎破了几个洞,褐色的须根从洞里钻出来。外公在邮局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靠墙的位置,说这里背风,冬天冻不着。他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浇了一桶水。老局长路过问这是什么树,外公说枇杷。老局长说枇杷好,结果子的时候大家都能吃。外公说这不是给大家吃的,然后蹲在树苗边上拍着土,说了一句陆怀音记了一辈子的话:“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

当时她问外公等谁,外公没有回答。他的手停在土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永远有泥,拍土的时候泥土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过了很久他说:“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等。”那时候外婆已经去世三年了。外婆在世时每天傍晚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纳鞋底,外公的车铃在巷口响起时她的手会停一下然后继续纳,从不站起来迎。后来外婆病了,忘了所有事,还记得等信。外公穿上褪色的绿制服推着自行车从院门进来,车铃按响喊“老陆家的信”,外婆就笑。外婆走后外公不再穿绿制服,但每天傍晚还是去门口坐一会儿,面前放着外婆的小凳子空着。他在等什么,等谁,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现在枇杷黄了,外公不在了。等的人呢。她也不知道。

第一批枇杷熟透是在一个周三。那天早晨她照常六点半到邮局,开门时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小袋枇杷,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挂在门把手上。她解下来看了看,枇杷刚摘的,果柄还是绿的,断面渗出细密的水珠。袋子外面没有留纸条,但她认得这些枇杷——邮局院子里这棵树的果子比别人家的略圆一些,脐眼凹得更深,外公说这是品种的问题,他挑的树苗是本地枇杷和外地品种嫁接的。镇上只有这一棵是这样的果子。她把塑料袋拎进邮局放在分拣台上,往窗外看了一眼,石板路上没有人,只有粮站门口那只黄猫蹲在墙角舔前爪。

她知道是谁放的。这镇上会大清早摘枇杷放在邮局门口的人只有一个——林照。他每周三有早课,六点半骑自行车经过邮局去学校,车筐里总放着素描纸卷。大概今天出门前往树上摘了几颗,够不着高的,只能摘垂到地面的那几枝。她前几天把最底下那几颗摘掉了减轻枝条重量,新垂下来的这几颗大概是夜里的露水压弯的。她拿起一颗用手搓了搓表皮上的绒毛放进嘴里,果肉软糯汁水饱满,甜得几乎没有酸味。今年的枇杷确实比往年都甜,大概是雨水足的缘故,春天那几场雨下得透,果肉吸饱了水,糖分被稀释了反而更显甜,和山楂不一样,山楂是霜打过之后把酸收进去把甜逼出来,枇杷是水足了把甜化开来。

她把核吐出来放在桌上,褐色,光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比山楂核大一号,形状像一颗微缩的腰果。她把核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放在抽屉角落,和去年收的皂角籽放在一起。这几年她养成一个习惯,把各种植物的种子收集起来——皂角籽、枇杷核、山楂核、柿饼上的果蒂——晾干了装在小布袋里,布袋放在抽屉最深处。她不种,只是放着,像放信一样。

那天晚上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枇杷黄了,今年的比往年甜,雨水足的缘故。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听了一会儿叶子声,又写了一句。

“第一批是垂到地面的那几颗,今天早晨挂在门把手上。没留纸条。我知道是谁放的。”

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青崖山气象站沈砚章,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和前面五十九封放在一起。六十封了。抽屉还装得下。黄铜滑轨沙沙响,声音比以前更涩了,但还能用。

山上的枇杷不结果。青崖山海拔一千六百米,太高了,枇杷树在这里活不了。沈砚章到青崖山的第三年曾经从山下带上来一棵枇杷树苗,种在观测场背风处,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挡风。开春时树苗发了新芽,嫩绿的叶苞从枝条顶端冒出来,他每天浇水,从水缸里舀半瓢,沿着根茎慢慢倒。新芽长成了叶子,长圆形,叶脉凹陷叶缘带着细锯齿,和山下那棵枇杷树一模一样。但到了秋天叶子就黄了,边缘先黄,然后是叶脉,然后是整片叶子,卷起来脆得一碰就碎。冬天没过完树苗就冻死了,树干从根部往上裂开一道口子,像被刀劈过。他把枯死的树苗拔出来,根部的泥土冻成了硬块,须根全部发黑。他把树苗放在墙角,没有扔掉——江远渡看见了说留着干嘛,他说留着,看明年开春能不能发芽。放了一整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没有发芽。夏天的时候他把枯树苗折成几段塞进炉子里烧了,火很旺噼啪响,枇杷树木质紧密烧起来比松木耐烧,一股淡淡的果木香从炉盖缝隙里飘出来,和煤烟味混在一起,在值班室里弥漫了一整夜。

后来他没有再种过枇杷,只是在信里偶尔问她枇杷黄了没有。她回信(在抽屉里,从未寄出的那些)里会写——今年的比往年多,竹竿撑了好几处;今年的比往年甜,雨水足。他收到这些信的时候枇杷季节已经过了,山下的枇杷五月底就熟透了,他收到信往往是六月中旬或更晚——六月积雪积雨云多,盘山公路偶尔塌方,邮车有时晚几天。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坐在值班室里想象一棵枇杷树的样子。他在旧山时见过那棵树,邮局院子里靠墙的位置,树干分叉处往左偏了一个弧度,和山上被风吹得全部往东南倾斜的松树不同——那棵枇杷树背风,长得舒展,枝条自由地伸向各个方向,像撑开的一把大伞。很多年过去了,他记忆中那棵树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和那个往左偏的弧度。他在气象记录纸上画过那棵树,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树干多粗,分叉多高,枝条往哪个方向偏,叶子长什么形状,果子结在哪个位置。画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总觉得和记忆里的对不上。最后他把画废的几张揉成团塞进炉子里烧了,火光一亮一亮的,纸灰从炉盖缝隙飘出来落在桌面上,他用袖子拂掉了。

收到关于林照的那封信之后,他画了一棵新的枇杷树。气象记录纸背面,钢笔,没有兑水墨,直接用浓墨画。这次没有画整棵树,只画了一枝——一枝被枇杷压弯的枝条,从画面右上角斜斜垂下来,果子画得很大比实际的枇杷大一圈,一颗挨着一颗,表皮用极细的短线画出绒毛的质感。枝条下方画着一个人的背影,站在树下面,仰着头,手伸向垂下来的那串枇杷。背影穿着邮政制服,深蓝色,袖口磨得发亮,左手手腕上有一小片淡绿色的反光。

他把这张画折好,放进了抽屉。没有寄。

枇杷大批量熟透是在六月初。陆怀音摘了一个下午,用竹竿绑上铁钩把高处的枝条钩下来,手能够到的就直接摘,够不到的就踩在椅子上。竹竿是撑树的那几根,她把石头搬开,竹竿抽出来顶端绑上铁钩,钩住枝条往下拉,拉到了摘完果子再慢慢松手,枝条弹回去,晃几下就稳住了。摘下来的枇杷装进竹篮里,满满一篮,橙黄色的果子挤在一起,表皮上的绒毛还没碰掉,在阳光下微微反着一层白蒙蒙的光。她把竹篮放在分拣台上,挑出品相最好的放在一边——圆润饱满脐眼深凹果柄完整的那些,用报纸包好扎上红塑料绳。这几包是每年固定要送的:老赵一包,虽然他已经不在了,她还是每年摘一包放在他儿子家门口,敲一下门就走;江远渡一包,托陈师傅带上山,现在江远渡和吴姐住在镇上,不用托人带了,直接送到酒馆去;李会计一包;陈师傅一包。今年多了一包——她从分拣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里面垫了两层软纸,把最好的几颗装进去,封口,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给林照。枇杷。今年雨水足,甜。”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等明天一早他骑自行车经过时自己进来拿。他每天早晨都来寄或取东西,有时候是挂号信,有时候是包裹单,有时候什么都不寄,只是推门进来在柜台上放一张他画的明信片——石板路雨后的反光,皂角树的落叶,邮局门口那只黄猫蹲在台阶上打哈欠——然后推门出去。她把这些明信片收在抽屉里,和信放在一起,用一个单独的橡皮筋箍着,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剩下的枇杷她用来晒枇杷干。做枇杷干的工序和柿饼差不多,但比柿饼费事——枇杷皮薄肉嫩,去核的时候容易捏烂。她先把枇杷用清水洗两遍,水是从井里打的,凉得浸骨头。洗好的枇杷放在竹筛里沥干,然后坐在分拣台前一颗一颗地剥。外公教她的方法:从果脐处用指甲挑开一个小口,顺着果肉的弧度把皮撕下来,皮撕成螺旋状的一长条,薄得透光。剥好皮的枇杷放在搪瓷盆里,果肉是橙黄色的,表面光滑湿润,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她用刀尖把果肉剖开,取出果核。核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褐色内膜,要把内膜也撕掉,不然晒出来的枇杷干会发苦。撕内膜是最费工夫的步骤——内膜薄得像蝉翼,粘在果肉上,要用指甲一点一点刮下来,稍微用力果肉就破了。她坐了一个下午剥了半盆,拇指和食指被枇杷汁染成了淡黄色,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果肉碎屑。

处理好的枇杷肉铺在竹筛上,端到院子里放在枇杷树下晒。枇杷树遮阴,她怕阳光不足,又把竹筛挪到了粮站门口的水泥地上,那里从早晒到晚没有遮挡。粮站门口那只黄猫趴在水泥地上晒太阳,看见她过来挪了个地方,继续趴着。黄猫是野猫,没有人养,但全镇的人都认识它。它每天趴在粮站门口看人,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就舔毛,饿了就去菜市场捡鱼贩子扔掉的鱼鳃。陆怀音蹲下来把竹筛摆正,黄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眯回去继续睡。

枇杷晒了三四天就干透了。果肉从橙黄色变成深褐色,体积缩小了一半多,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糖霜——和柿饼的白霜不同,枇杷干的糖霜是淡黄色的,摸上去不粘手,舔一下是纯粹的甜,没有柿霜那种极淡的涩味。她把晒好的枇杷干装进玻璃罐,拧紧盖子。玻璃罐是以前装水果罐头留下的,标签撕掉了,用酒精擦干净,透亮透亮的能看见里面枇杷干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她在罐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重量:今年六月,两斤半。和往年一样,这罐枇杷干会放到过年。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和柿饼一起摆在桌上,有人来拜年就抓一把。其实也没多少人来拜年,她在这镇上没什么亲戚,同事过年都回自己家。大多数时候是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枇杷干放在搪瓷盘子里,她吃几片看看窗外。枇杷干在嘴里慢慢软化,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比新鲜枇杷的甜更集中更持久。过完年枇杷干还剩大半罐,她把盖子拧紧放回柜子里,等下一个过年。去年那罐到现在还没吃完,柜子里攒了好几罐,每罐都贴着日期标签,像她抽屉里的信一样按年份排列着。

那天晚上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枇杷摘完了,今年结得比往年多,竹竿撑了好几处还是压弯了一枝。晒了枇杷干,两斤半,装在玻璃罐里等过年。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听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

“留了几颗最好的给林照,放在信封里,明天他经过邮局自己拿。”

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进去。六十一封。

沈砚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青崖山的积雪刚开始融化。盘山公路上的冰面变成了雪泥,邮车开得特别慢,刘师傅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三天。他把大信封递给沈砚章时信封边角被雪水洇湿了一点,长城邮票背面粘了一片干透的松针,大概是在票据夹里夹着时粘上去的。沈砚章把松针拈下来放在桌上,拆开信封。

她写枇杷摘完了,今年比往年多比往年甜,晒了枇杷干两斤半。最后写留了几颗最好的给林照,放在信封里,明天他自己拿。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坐在桌前。炉子里的煤燃着火光从炉盖缝隙漏出来在墙上晃动,水壶噗噗冒着蒸汽,壶底的水垢沙沙响。窗外松林在风里哗哗响,积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来,砸在观测场铁皮屋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信封放进口袋——左边贴胸那个口袋——站起来走到观测场边上。风从西北方向来,把松林吹得呜呜响,残雪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凉得像碎玻璃。

他站在那里想起旧山邮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样子,树干分叉处往左偏的弧度,枝条被果子压弯的姿势。他画过那棵树,画了好多张都不满意,烧了。后来画了一枝——从画面右上角斜斜垂下来的枝条,果子很大,树下站着一个穿邮政制服的人仰着头,手伸向果子,手腕上有一小片淡绿色的反光。那张画现在压在抽屉底部,放在那沓气象记录纸背面的信中间。他没有寄。不是忘了,是画上那个站在树下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的背影,年轻,头发是黑的,能骑自行车能伸手摘枇杷能大清早把枇杷挂在邮局门把手上。他今年已经三十七了,在山上待了十四年,头发白了几根,膝盖蹲久了咔嚓响。那棵枇杷树他只见证了开始——外公种下树苗的那天老赵把消息带上山,他正好在观测场修风速仪,老赵说邮局院子里新种了一棵树,枇杷,邮局那个分拣员的外公种的。他问什么品种。老赵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继续修风速仪。后来树长大了结果了,他每年在信里问她枇杷黄了没有,她回信说黄了,甜的。但他再没有亲眼见过那棵树。

那天晚上他铺开一张新信纸,拧开钢笔。写枇杷干收到了(其实没有收到,他说的是信里提到的枇杷干)。青崖山的雪开始化了,盘山公路变成了雪泥路,邮车晚了三天。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响。他又写了一行。

“画了一棵枇杷树。只画了一枝。没有寄。”

折好放进抽屉。纸箱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安静地待着,里面的信又厚了一层。

那年夏天镇上发生了一件事。粮站门口那只黄猫死了。不是意外,是老死的。它在粮站门口趴了十几年,看着镇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石板路被挖开又铺平,看着邮局门头重新刷了三次漆,看着邮车司机从老赵换成小孙换老周换成陈师傅。最后那天它照常趴在水泥地上晒太阳,傍晚时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第二天清洁工发现时它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姿势和平时睡觉一模一样,只是身体已经凉了。清洁工把它埋在粮站后面的空地上,埋得很浅,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当标记。

陆怀音是在下班路上听说的。她走过石板路时看见粮站门口空了一块——那块被黄猫身体磨得光滑的水泥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略浅的印子,是它常年趴在那里太阳晒不到留下的。她站在那块浅色印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还看见它趴在竹筛旁边,她挪竹筛时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眯回去继续睡。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

那天晚上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粮站门口那只黄猫死了,老死的,在它平时晒太阳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果子早就摘完了,树上只剩下叶子,绿得发黑。她听了一会儿叶子声,又写了一行。

“清洁工把它埋在粮站后面压了一块石头。它趴过的水泥地上留了一块浅色的印子,是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六十二封。

九月,又一批枇杷干装进玻璃罐。不是新晒的——夏天的枇杷早吃完了,这是去年那罐。她从柜子里拿出去年贴着日期标签的玻璃罐,拧开盖子闻了闻,枇杷干放了一年,糖霜更厚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但没坏,还是甜的,只是甜得更浓了,浓到发腻。她倒出几片放在搪瓷盘子里,把剩下的重新装好拧紧盖子。去年的枇杷干该吃了,给今年的腾地方。再过几个月枇杷又要开花,花谢了结青果子,青果子长成黄果子,黄果子摘下来晒干装进新玻璃罐贴上新的日期标签。

外公说枇杷树跟人一样越老结果越多。树今年已经十几岁了,正当壮年。她呢。她今年三十多岁了,在邮局分了十四年信,抽屉里放了六十二封回信。枇杷一年一年地黄,信一封一封地写,树越来越老结果越来越多,抽屉越来越满剩下的空隙越来越小。等抽屉满了怎么办——她想过这个问题,答案和上次一样:换一个大抽屉。大抽屉满了呢?再换一个。只要这棵枇杷树还在结,她就会继续写。等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外公没说。外公只说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枇杷黄了十四次。十四次开花,十四次结果,十四次她把最甜的几颗枇杷放在嘴里慢慢嚼,舌头记得每一年的甜度,一年比一年甜,一年比一年多。但那个人,还在山上。

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九月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落。外公说枇杷树是常绿的,冬天也不落叶子,只是春天新叶子长出来的时候老叶子才悄悄掉几片。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热,吹在脸上温温的。

“你种的那棵枇杷树冻死了。什么时候下山,再种一棵。”

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六十三封。

窗外的枇杷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夜色里,叶子密密地铺着,遮住了墙角的竹竿和石头。明年它还会开花、结果、被压弯枝条,她还会摘枇杷、晒枇杷干、装进玻璃罐贴上日期标签放进柜子里等过年。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外公这句话她信了十四年。也许还要再信一个十四年,也许不用。她关上抽屉,黄铜滑轨沙沙响。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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