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将人的影子压成脚下模糊的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更隐晦的、冰冷的甜腥气混合的味道。
沈夜靠在停尸间外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工装裤粗糙的布料,布料下,那枚金属纽扣硌着大腿,像个无声的质问。
他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某种冰冷的预感。
他想再看一眼,确认纽扣对应的衣物,或许还有别的。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沉重。
张德贵转过拐角,眼圈比昨夜更黑,脸色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
他看见沈夜,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小沈!”张德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急促,“你怎么来了?回去!快回去!”
沈夜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队,我想看看老李。”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张德贵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臂,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左右飞快扫视,确认走廊无人,才凑得更近,嘴里呼出的烟臭味浓得呛人,“物业王经理,还有老李家里人……都谈妥了,‘意外’,纯属意外!遗体马上就火化,警方那边也结案了!程序走完了,懂吗?”
他松开手,从皱巴巴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印着公司logo的白色信封,不由分说塞进沈夜手里。
信封不厚,但捏在手里有种异样的沉重感。
“公司的一点心意,慰问金。拿着,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更别多事!”张德贵的眼神里有恳求,也有警告,那是一种被更庞大的东西逼到墙角的人特有的仓皇,“看了又能怎样?老李命不好,摊上这邪门地方……唉!”
沈夜捏着信封,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拒绝,也没道谢。
就在张德贵如释重负般转身,伸手去推那扇不锈钢的停尸间门,似乎想最后确认什么时——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沈夜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瞬间锁定了那道缝隙。
里面并非全黑,有冷柜运行的微弱嗡鸣和更深处一点照明。
一辆覆着白布的移动推车正对着门,白布下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就在推车边缘,一只苍白的手腕从白布下无力地垂落出来,手腕向下耷拉着,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质色泽。
而那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赫然圈着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那淤痕颜色极深,边缘不规则,绝非擦撞或坠落能形成的圆形、椭圆形创伤。
它更像……被某种有棱角的、坚硬的东西,以极大的力量瞬间箍紧、扭转留下的印记。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尺寸,那形状……
“砰!”
停尸间的门被张德贵猛地从里面关上,金属撞击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震得耳膜发麻。
张德贵背靠着门,胸口起伏,脸色煞白地瞪着沈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摆了摆手,眼神里的哀求几乎变成了绝望。
沈夜握着那个装着“慰问金”的信封,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敲出清晰而孤独的节奏。
他没有再回头。
夜色再次吞没城市。
宏安商务中心C栋,比昨夜更显沉默。
沈夜独自走在三楼的走廊,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尘埃在光中缓慢浮沉。
距离那个管道井口还有十几步远时,他停了下来。
白日殡仪馆所见,那圈深紫色的扼痕,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刻在脑海。
不是意外。
这个结论毋庸置疑。
那么,是什么力量,或者什么人,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这里,又能如此迅速地抹平一切痕迹?
空气里,那种阴凉的感觉依旧,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昨夜匆忙间忽略的某种“气息”,此刻在绝对寂静和专注中,隐隐浮现。
沈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
他集中精神,不再是以保安的身份巡视,而是用另一种与生俱来的、他从不敢轻易示人的“视野”去“看”。
世界陡然变了模样。
光线并未消失,但蒙上了一层黯淡的、仿佛陈旧玻璃般的质感。
视觉边缘,开始泛起常人无法察觉的、极其稀薄的淡灰色涟漪,如同投入静水石子荡开的最后波纹。
这是他从小隐藏的能力,开启它总会带来隐隐的头痛和精神上的滞涩感,像戴着不合度数的眼镜看强光。
他“看”向管道井口。
那里果然萦绕着代表死亡残留的黯淡“怨念”,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灰烬,死气沉沉。
但在这团灰烬之中,更深处——井底的方向——竟有一缕极细的、灰黑色的“气流”缓缓溢出。
那“气流”并非静止,它像有生命的触须,又像一条虚无的指引线,蜿蜒着从井口爬出,贴着走廊地面,伸向更深、更黑暗的尽头。
它在沈夜的特殊视野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蠕动的质感,与周围死寂的“怨念”截然不同。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精神上的不适感加剧,仿佛有冰冷的针在轻轻刺扎太阳穴。
他立刻切断了“视野”,眼前的景象恢复成正常的、手电光照亮的毛坯走廊。
但那条灰黑“气流”的路径,已经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
绝不是正常的“阴气”残留。它太……“活”了。
他迅速退到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纽扣。
纽扣在掌心冰凉,边缘那点暗红污渍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升起。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收紧又松开。
最终,他探身回到走廊,将纽扣轻轻抛向那缕“气流”延伸的路径前方。
纽扣落地,发出轻微的“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它滚动了几下,恰好停在沈夜记忆里“气流”经过的区域边缘。
沈夜屏住呼吸,再次集中精神——
视野切换的瞬间,他看到了!
纽扣上,那点他原本以为只是干涸血迹的暗红污渍,此刻竟仿佛“活”了过来!
一丝极淡的、肉眼凡胎绝不可见的猩红雾气,正从污渍中被缓缓剥离、蒸腾而出!
而那缕灰黑色的气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猛地调转方向,迅捷而无声地缠绕过来,将那丝猩红雾气一口“吞噬”!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气流扰动,夹杂着仿佛很多人同时用气声低泣的、无法分辨内容的杂音,顺着那灰黑气流的连接,无视了物理距离,猛地撞入沈夜的脑海!
“呃!”
沈夜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震落些许灰尘。
那低泣声直接钻入颅骨,冰冷刺骨,带着令人疯狂的哀戚。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闭眼,强行切断所有感知,同时身体前冲,一把抓起地上那枚似乎变得微微温热的纽扣,头也不回地疾步退入楼梯间下方更深的阴影里。
低泣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
但沈夜剧烈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颤抖着手,摊开掌心。
那枚纽扣静静躺着,看起来毫无变化。
可当他下意识地、再次极快地瞥了一眼走廊方向时,在他残存的、未完全关闭的特殊感知边缘,他“看到”——
那缕灰黑色的气流,并未因为“吞噬”了猩红雾气而满足或消散。
相反,它指向走廊深处的那一端,似乎……比刚才更凝实,更明亮了一丝。
如同获得了微弱的滋养,或者,确认了目标。
沈夜猛地攥紧拳头,纽扣坚硬的边缘硌痛了掌心。
他盯着走廊深处无尽的黑暗,声音低哑,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
“是引信。”
接下来的两天,他会调换巡逻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