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就拔剑斩了她。”林苍的扭头看向窗外,语气中满是自豪,“一剑穿心,死得很快,她到最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宗主,我这是在帮她,与其等她彻底僵化,咬死自己的孩子,不如让她现在干干净净地走,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苏见手里的纸页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看着林苍,看着这个自己从八岁带大的弟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二十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到了林苍。那时候林苍才八岁,浑身是伤,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正和几只野狗抢食。他的爹娘都被僵人咬死了,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石头,只有他一个人躲在水缸里活了下来。
苏见把他带回了执剑宗,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教他执剑宗的规矩。他告诉林苍,石纹上身便是僵人,僵人便该斩。他告诉林苍,我们执剑宗的人,生来就是为了斩僵护世,哪怕手上沾满鲜血,哪怕被人骂作屠夫,也不能有半分迟疑。
林苍学得很快,也做得很好。他比任何一个弟子都刻苦,比任何一个弟子都决绝。第一次下山斩僵,他才十二岁,面对一个变成僵人的老婆婆,没有半分犹豫,一剑就斩下了对方的头颅。回来之后,他跪在苏见面前,仰着小脸问:“师父,我做得对吗?”
那时候苏见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做得对,苍儿,你是师父的骄傲。”
可现在,就是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弟子,杀了两百三十七个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帮她?”苏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苍,你告诉我,一个不过小臂上长了一点石纹,还能给孩子做饭的农妇,怎么就会咬死自己的孩子?你凭什么断定她一定会僵化?凭什么替她决定生死?凭什么替她的孩子决定失去母亲?”
“凭执剑宗的规矩!”林苍猛地抬高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石纹上身便是僵人,这是百年不变的规矩!是你苏见教我的规矩!你说过,任何一点石纹都不能放过,任何一丝迟疑都是对百姓的不负责任!怎么,现在你倒优柔寡断起来了?我看你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教你斩僵护世,没教你滥杀无辜!”苏见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方桌瞬间裂成了两半,桌上的舆图和纸页散落一地,“该被斩的从来都是噬人的僵人,不是无辜的百姓!你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下死手,和僵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是无辜的!”林苍指着地上散落的纸页咆哮着,“他们身上有石纹!他们被谢石的邪法蛊惑了!如果谢石的方法有效果,为什么十年前不见他人影?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用?那个混蛋只是在拖延时间,他想让更多的人变成潜在的僵人!等这些人彻底僵化的那天,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是整个州的百姓!”
“到那个时候,谁来负责?你吗?还是那个只会说空话的谢石?”
林苍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苏见,你被他骗了,你忘了向师伯是怎么死的吗?他就是被那些看起来神智清醒的僵人害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苏见的心脏。
他怎么会忘?他怎么敢忘?
当时向天倾和苏见是执剑宗天赋最高的两人,所有人都认定下任宗主非他们其一莫属。两人交情极深,向天倾更是把林苍视若己出,倾注了所有的关爱。在十年前,苏见和向天倾一起下山斩僵,遇到了一个书生,他的指尖只有针尖大的一点石纹,神智清醒,还在给村里的孩子教书。向天倾心软,和苏见商议后觉得他只是刚长石纹,还有救,没有杀他,只是把他关在了柴房里,想等回山拿了药再作处置。
可第二天,他们再回去的时候,柴房的门被撞破了,那个书生已经变成了僵人,半个村子的人都被咬死了。向天倾为了保护幸存的百姓,不慎被一口咬断了喉咙,死在了苏见的怀里。
临死前,向天倾抓着苏见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阿见,记住,石纹上身,绝不能心软……杀了他们,是为了更多的人活着……”
这句话,他记了十年,也守了十年。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永远不会动摇。
可直到他遇到了谢石,直到他看到了魏石父女,韩烬,柳玉笙,温辞,看到了那么多石纹褪去后好好活着的人,他才开始怀疑,石纹上身,真的非死不可吗?那个书生,是不是也有机会被救赎?师兄是不是不会白白丧命?
“我没忘。”苏见的声音低沉,“我永远都不会忘向师兄是怎么死的。可林苍,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书生,不是没有救,是我们没有找到救他的方法。我们以为斩了他就是唯一的办法,可现在,谢石找到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林苍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什么另一条路?不过是邪魔歪道的蛊惑!苏见,你真是个疯子,连那个骗子的话都敢信,他根本不是在救他们,他是在养蛊,等这些人彻底僵化,一场能席卷整个执尘界的僵人潮就要来了!到那个时候,他就是这世间唯一的主宰!”
“够了!”苏见厉声打断他,“林苍,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和那些嗜血的僵人有什么区别?你眼里只有杀人,你早就忘了执剑宗立宗的初心是什么!我们执剑宗立宗百年,是为了护着百姓活下去,不是为了让百姓活在我们的恐惧里!”
“我没忘!”林苍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苏见,眼里满是血丝,“我从来都没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这世间的百姓!是你忘了!是你被邪魔蛊惑了!是你背叛了执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