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欢迎来到我的“鬼工球场”
宁千机的目光穿透车窗,扫过那些被岁月和江风锈蚀的钢铁骨架。
这里的一切都处于一种静止的腐朽中,唯独正前方那座最庞大的船坞厂房,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诡异的“活力”。
厂房的墙体被拆掉了大半,像一个被剖开的巨兽胸腔,内部并非预想中的空旷,而是被无数巨大的、暗褐色的木质结构所填满。
它们纵横交错,齿轮与杠杆犬牙差互,在厂房顶棚投下的几束惨白灯光中,反射着油润而冰冷的光泽。
那不是死物。
宁千机能感觉到,那整个结构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呼吸着。
巫十九将车熄火,车灯暗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座厂房内部的光源,像一个引诱飞蛾的陷阱。
“我先进去探路。”巫十九压低声音,手已经握住了身后那柄破拆镐的握柄。
“不用。”宁千机推开车门,左臂的木质夹板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像是在回应这片空间里某种同源的律动。
“他等着我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愤怒已经被他压缩成了一块高密度的核心,沉在意识的最深处,只留下绝对的冷静作为外壳。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和废弃的铁轨,走进了那座巨大的厂房。
一踏入其中,那种“呼吸感”变得更加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桐油和木材的气味,夹杂着机油的金属腥气。
脚下不再是水泥地,而是铺设着厚重的木板,严丝合缝,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整个场地是一个巨大的鼓面。
场地中央,一座完全由榫卯结构拼接而成的、大约七八米高的木塔,正静静地矗立着。
它通体由无数精密复杂的构件组成,层层叠叠,宛如一颗放大了千百倍的鲁班锁。
木塔是镂空的,透过那些不断变化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蜷缩在中心的身影。
宁小萌。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乱,脸上挂着泪痕,正无助地拍打着身边的木质构件。
“哥!”她看到了宁千机,绝望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别过来!这里有……”
她的话没能说完。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整座木塔的构件开始向内收缩,原本就不大的内部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宁小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迫蜷缩得更紧。
“欢迎光临,天工坊的传人。”
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过的声音,从厂房的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我为你准备的‘鬼工球场’,还满意吗?这座‘百宝玲珑塔’,是我毕生技艺的得意之作。每过一刻钟,它就会收缩一寸,直到将里面的东西,碾成一滩肉泥。”
宁千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中央的木塔,大脑飞速计算着它的结构强度和收缩机制。
“当然,我给你留了机会。”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这片场地里,有我为你准备好的所有材料。十二个时辰内,禁止使用任何现代金属工具,你必须就地取材,用最纯粹的工匠手艺,搭建一个能解开玲珑塔核心‘天元锁’的解锁器。”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哦,对了,还有个小规则。场内所有机关都是联动的。每当你们触发一个‘错误’的机关,或者试图用蛮力破坏时,玲珑塔的收缩速度,就会加倍。”
巫十九的耐心在对方的言语挑衅中消耗殆尽。
她眼中凶光一闪,根本不理会那套规则,猛地提着破拆镐,一个箭步就朝木塔的方向冲去。
在她看来,只要速度够快,在那些机关反应过来之前,凿开一条通路并非不可能。
“别动!”宁千机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巫十九的战术靴刚踏上前方第三块木板,脚下便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翻转,不是陷阱。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锁反应被触发了。
一瞬间,她左右两侧的地面下,猛地弹出十几个粗壮的木人桩,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毫无规律的角度朝着她刚才的位置猛烈撞击。
更可怕的是,远处的几个大型齿轮开始加速转动,带动着中央的玲珑塔,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密集响声,收缩速度陡然加快!
“啊!”塔内传来宁小萌痛苦的尖叫。
巫十九的反应快到极致,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轮撞击。
但那些木人桩一击不中,立刻缩回地面,紧接着从另外的角度再次弹出,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就在一个木人桩即将撞上她后心的瞬间,宁千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坐标,精准地在她耳边炸响。
“左后方,三步,第七条拼接缝,踩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巫十九对宁千机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她腰腹发力,身体如鬼魅般向左后方平移三步,脚尖精准地点在那条只有几毫米宽的木板拼接缝上。
“砰!”
一声闷响,她脚下的木板向下沉了寸许,仿佛踩实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周围所有暴起的木人桩瞬间静止,然后缓缓沉入地面。
整座场地的联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巫十九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背心已经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慢上零点一秒,或者宁千机的指令偏差一厘米,自己现在就是一具被捣烂的尸体。
“呵呵呵……有意思。”公输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嘲讽,“天工坊的分魂术,果然名不虚传。能在瞬息之间看破我的‘地煞七十二连环’。可惜,这只是开胃菜。”
他语气一转,变得森冷无比。
“宁千机,你看明白了吗?这个球场,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任何一点受到的非‘规矩’的暴力,都会被这个‘生命体’吸收,然后转化为挤压你妹妹的力量。想救她?可以。那就跪下来,收起你那套所谓的现代工程学,遵循我的‘榫卯规则’。用一个工匠的方式,堂堂正正地破解我的作品。这,才是你万分之一的胜算。”
宁千机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甚至没有再看中央的木塔一眼。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公输乾看来,这或许是屈服或绝望。
但在宁千机的世界里,整个厂房的维度,正在被彻底重构。
分魂之力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整个球场。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毫无保留的、席卷一切的侵入。
木板下的齿轮,杠杆间的轴承,每一个榫卯节点的咬合处,每一根木梁内部的应力分布……数以万计的结构信息,如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公输乾的嘲讽还在继续,玲珑塔的收缩声清晰可闻,妹妹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但这一切,都变成了他脑中那个庞大模型的背景噪音。
他“看”到了,巫十九刚才踩下的那个节点,如何通过一系列杠杆的传递,暂时切断了木人桩的动力源。
他也“看”到了,更多的“陷阱”和“生门”如同棋盘上的黑白子,遍布整个场地。
这个球场不是一个生命体。
它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巨大的、精密的木质计算机。
每一个触发条件,都会导向一个既定的结果。
暴力破解,是其中最糟糕的一个输入指令。
几秒钟后,宁千机睁开了眼睛。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此刻已经恢复了深海般的平静,只有最深处,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对身旁依旧保持着戒备姿势的巫十九,冷静地开口。
“你当我的手,我当你的眼。”
他的目光越过巫十九,投向那片由无数机关构成的、看似死路的场地。
“现在,我们来拆了他的玩具。”
宁千机说完,没有去触碰身边任何一块被公输乾设定为“材料”的木料,反而迈开脚步,朝着场地边缘一个堆放着废弃缆绳和破旧帆布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