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来自妹妹的求救电话
意识从无尽的深渊中缓慢上浮，像一块被浸透的海绵，每一寸感官都在迟滞中复苏。
首先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植物的混合气息，微苦，又带着一丝清新的木质香气。
接着是听觉，除了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更近处，某种柔软织物摩擦的沙沙声。
那是巫十九在翻阅什么东西。
左臂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剧痛，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温和包裹的胀满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溪流在血肉中缓缓流动，带着酥麻的暖意。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意外地，指尖传来清晰的反馈。
眼皮如同被铅块压住，宁千机费力地睁开了一线。
强烈的白炽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闭上，又缓缓睁开。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头顶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角落里挂着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
这不是普通的病房，更像是一个高度设防的隔离舱。
他将目光转向左臂。
那狰狞的伤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造型古朴的夹板。
它并非现代医疗器械常见的金属或高分子材料，而是由几片温润如玉的暗黄色木片制成，木片之间用细韧的麻绳交叉缠绕，形成一种精巧的力学结构，将他的小臂牢牢固定。
木材的表面，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箓，又像极致精密的榫卯结构图。
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正是从这夹板中散发出来。
“你醒了。”
巫十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调听起来像是卸下了重担。
她从床边的一张折叠椅上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古籍，封皮泛黄，字迹模糊。
宁千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左臂。
巫十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探究，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类似于敬畏的情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木质夹板的边缘，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稀世珍宝。
“这是‘上梁篇’中记载的药木，由老方亲自炮制，为你紧急制作的。”巫十九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有点邪门。它不是在固定你的骨头，而是在‘滋养’它。它的木质纤维会释放一种特殊的生物电流，和你的骨骼细胞产生共振，加速愈合。老方说，按照这种修复速度，三天内，你的左臂就能恢复七成活动能力，骨折愈合程度甚至能达到正常人三个月的水平。”
三天恢复七成？
宁千机的理智思维开始飞速运转。
这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的范畴，进入了生物物理学的未解之谜领域。
他想起之前老方触摸他胸腹部淤伤时，感受到的那种微弱“场”的震动。
难道那也是某种类似的自愈机制在启动？
但当时那股力量极为微弱，现在却被这木质夹板放大了无数倍。
“‘上梁篇’？”他嘶哑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
巫十九递过一杯温水，他挣扎着抬起右手接过，慢饮了几口，喉咙才舒服一些。
“嗯。”巫十九点头，将手中那本古籍翻到其中一页，“就是你从严教授手里抢来的那卷血绢。我们清理掉上面的血污后发现，那不是一卷普通的帛书，而是一本残缺的古籍，记录了‘天工坊’失传的几种绝学，其中就包括这‘药木’的制作方法。只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他紧握的右拳，又移回他的脸。
“它的激活方式，有些……特殊。需要某种特定波长的生命力灌注。”巫十九没有挑明，但宁千机明白她的意思。
那古籍需要严教授以生命为代价才能激活的力量，如今却在自己身上以另一种方式展现了效果。
宁千机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左臂传来的酥麻感。
那种感觉并非完全是愈合的喜悦，更像是某种异物侵入身体后，双方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细胞在疯狂增殖，但这种增殖并非完全受控于自身，而是被木质夹板的力量所引导、甚至“驱动”。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绢帛给我。”宁千机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巫十九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将那卷被精心平铺在桌上的绢帛递了过来。
它被清理得很干净，失去了严教授血液的浸染，显露出原本的土黄色泽，上面篆刻的古老字符也更加清晰。
宁千机接过绢帛，即使是单手，也握得很稳。
他没有急着阅读上面的文字，而是闭上眼睛，努力地集中精神。
灵魂深处那点残存的“分魂之力”被他调动起来，像一根勉强点亮的烛芯，在意识的风暴中摇曳。
剧痛，再次如同潮水般袭来。
每一次调动分魂，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仿佛灵魂与肉体之间的连接，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宁千机！”巫十九惊呼一声，试图阻止他，“你不要命了？你的灵魂力刚刚才恢复一点点，再这样下去……”
宁千机没有理会她，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力量都凝聚在指尖。
分魂的“眼睛”艰难地穿透了绢帛的表面，进入到微观层面。
他“看”到了纤维的纹理，看到了墨迹的成分，看到了严教授残留的血迹，那些被清理掉的，却依然深刻印刻在分子层面的生命印记。
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被另一种物质所吸引。
在那些已经干涸的、属于严教授的血迹边缘，缠绕着一种更细微、更诡异的物质。
它们以一种不规则的、扭曲的螺旋状结构存在，颜色介于暗红与焦黑之间，像微缩的虫豸，又像干枯的植物根须。
它们与严教授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的生命特征。
他将这份独特的结构，与记忆中那些邪祟能量的微观形态进行比对。
那些在古墓深处，在龙脉节点异变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冰冷、混乱、却又充满某种“生机”的能量波动。
高度同源。
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归元社……”宁千机缓缓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并非简单的‘破坏者’，他们……本身就是异变的‘催化剂’，甚至就是异变的‘源头’之一。”
他终于明白，巫十九之前发现的那个徽记，为什么会让他别信。
不是别信绢帛上的内容，而是别信“归元社”所宣扬的一切。
他们并非要“纠正”天道之误，而是企图以自身的力量，将这种“异变”扩大化，最终达成他们所谓的“归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铃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宁千机猛地一颤，那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本就虚弱的神经绷紧。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宁小萌。
他立刻接通。
“哥！救我！我……”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惊恐万状的哭喊，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宁千机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听到背景音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像是巨大的木头在摩擦，又像是齿轮在缓慢而沉重地转动。
紧接着，是某种金属构件碰撞的清脆回响。
“小萌！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了？”宁千机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哥，鲁班……”
“鲁班”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信号被强制中断。
宁千机僵住了，握着手机的右手青筋暴起。
那一声“鲁班”，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插他的心脏。
就在他准备再次拨打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匿名短信，附带着一个视频文件。
他几乎是带着颤抖点开了视频。
画面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那是一片昏暗的空间，视线被无数精密的木质构件所充斥。
这些构件像是巨大的肋骨，又像是错综复杂的榫卯结构，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精确度互相连接，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牢笼。
而宁小萌，正被困在这个不断收缩的笼中。
她脸色苍白，双眼充满了绝望，双手无助地拍打着那些木质的“肋骨”，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每一次木构件的收缩，都伴随着那种“吱呀”的摩擦声和齿轮的沉重转动，压迫感十足。
她蜷缩在球体中央，空间越来越小，她甚至已经无法站立。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宁小萌恐惧而绝望的脸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其上：
“天工坊的传人，给你十二个时辰，来金陵城南‘鬼工球场’，用你的手艺，换你妹妹的命。”
宁千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平时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眼睛，此刻像两团被引燃的炭火，理智的冰冷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烧尽。
他紧紧捏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妹妹的脸，妹妹的哭喊，妹妹的绝望……像一把无情的凿子，凿穿了他层层包裹的理性外壳。
他再次闭上眼睛，但这次不是为了分魂探查。
而是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虚弱，都压制到身体的最深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木质夹板正在高速修复的左臂，在这一刻，也开始因为这股愤怒而产生异样的共鸣，血液加速，骨骼似乎在颤抖中愈合。
他睁开眼，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巫十九。
“备车，去金陵。”宁千机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那股虚弱感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所驱散。
巫十九被他眼神中的凛冽震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通知老方，立刻查一个人。”宁千机补充道，“公输乾。他是鲁班门的疯子。我要知道他的一切行动轨迹，所有的关联人，还有，他手下那些擅长机关傀儡的工匠名单。”
巫十九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但在门口，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宁千机。
“你的左臂……”
“无碍。”宁千机抬起左臂，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虽然动作僵硬，但确实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无力的状态，“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好用’得多。”他指的是那木质夹板，
巫十九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毅然转身，大步离开。
门在她身后合上，宁千机独自留在房间里。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视频，妹妹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
金陵城南，“鬼工球场”。鲁班门。
他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胸腔中的怒火，像岩浆般沸腾。
他曾以为，所有的“灵异”都是力学结构的失衡，所有的“玄学”都能用物理学来解释。
但现在，他妹妹的安危，远比这些所谓的“真理”更重要。
为了小萌，他愿意直面任何超出认知的“邪门歪道”。
当巫十九带着紧急调配的车辆赶回医疗点时，宁千机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黑色作战服，虽然左臂依旧被木质夹板固定，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车辆在夜幕中启动，沿着蜿蜒的公路，以最快的速度向东疾驰。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巫十九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宁千机，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窗外，深邃得看不清任何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一片荒芜的区域。
巨大的起重臂在月光下勾勒出怪异的剪影，锈迹斑斑的钢架，废弃的码头，以及矗立在不远处的几座老旧厂房，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区域曾经的工业辉煌与如今的衰败。
金陵城南，废弃造船厂。这里就是“鬼工球场”？
车窗外，夜色更深，风从长江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一股阴森而压抑的气息，笼罩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